经虽然有些嫩,可到底不跑题,不豁边。谈酒就是谈酒。他又联想到多年前冲犯他的那个夜晚,也是以酒对酒,不是借题发挥。就像更多年前他去过的那个北方城市,真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都是杂念。所以,这孩子的路子还是正的。他赞许地下了结论。
等到老太婆将剩菜收拾收拾,拼成一个暖锅端上来的时候,那一晚上的情景就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暖锅的热气蒙了人的脸,彼此都隔了一层膜,有些模糊不清。他生出了倾诉的愿望。他说:小什么——他从来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自打那回酒场过后,就更不需要知道了,他就只能这么叫他:小什么。小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黄酒吗?他说。即便喝到此情此景,这问题依然叫小什么有些酒醒。这个碰不得的东西,没想他这样轻易地出口。因为那是料酒,小什么很乖觉地回答。他摇了摇筷子:那是玩话。那就不知道了,小什么老实地说。他只是笑。机灵的小什么看出他有倾诉的愿望,还有,这问题一径提出就有些叫人放不下,于是便大了胆追问一句:那是为什么呢?他卖关子似的一径笑着,就是不说。小什么却欲罢不能了,非问他,还很耍赖地夺他的酒杯,不说不给喝。他本来不喝也行,这时却非喝不可,就要捍卫他的酒杯。一老一小争着那一满杯,拉过来,扯过去,杯中酒一滴不洒。两人都有些忘了年纪,嬉皮笑脸的。最后,他只得让步:好,好,好,我说。小什么就把酒杯松了。他握着酒杯,并不喝,却说:不告诉你。有些赖皮的。这真有点“老小”“老小”了。老了,就像孩子了。小什么自然不愿意了,嗷嗷叫着。他赶紧说:告诉你告诉你。为什么?小什么逼紧了问。那是料酒。他狡黠地说。两人这么缠来缠去,至少有一个小时过去。问题还没有答案,还是在老地方兜圈子。他老太婆已经管自己睡了,邻家的院子也都灭了灯。四下里静静的,却有一股花香沁了进来。说香也不是香,只是一股气味,清爽的、新鲜的,有点水气,又有点土气。其实,也不是什么花,只是夜的气息,那些白昼里被人的潮热声气压着的,万物的气息。瓦、砖、墙角的土、土里栽的树,树的干、根、枝、叶,花的茎、瓣、蕊,草的齿和须,还有水缸里的水,缸壁上的青苔,水里积起着些的微生物,白天还都是干枯的,现在经露水浸润,气息就漫开了。
两人静了一时,酒潺潺地在他们体内循环。他又说:其实黄酒是土味,不是酿的,倒是夯出来的。经他这么一说,小什么也有同感了,想那黄酒的颜色是有些浑淘淘的。他纠正道:那不是浑,而是稠,土味是厚味。他接着说,南方的土不比北方的土,北方的土里有一半是沙,这里的土是纯土,水淘得干干净净。土是物之正本。所以,黄酒的味道你别看它出了格,其实是味之本;白酒是经演化和提炼,是味之精髓。他下了结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酒催促着人的思维。小什么感觉到有一种重要的、认真的东西在接近过来,不觉有些敛声并息,等待他再往下说。可他却不说了。他的脸色看上去很郑重,而且,很奇怪的,有一种忧伤。小什么不敢触动他。就在这静默的等待的时刻,他们之间忽然升起了一股相知相识的空气。知的什么,识的又是什么,都是不明了的,可就是相知和相识。
他果然又开口了。这回他说的是他的一个酒友,这个酒友后来喝死了。小什么轻轻地叹了一声。他却说,喝死了倒也算了,人总有一死。这也是的,小什么赞同。他活得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他的话虽然还是短句,但是呈现出连贯和流畅的趋势。小什么不敢打断他,耐心地等待。你知道,他喝到后来,连料酒都喝!他向着小什么笑着说,眼睛里闪了一下,不知是泪光还是酒光。他们家的酒都叫他老婆锁起来了,瘾一上来,真是生不如死。所以,小什么,你记住,你喝死可以,喝上瘾不可以。小什么点点头,继续等待着,等待着他说下去。有时候,我们一同去谁家玩,走近门口,他突然加快了脚步,直奔进人家灶间,喝人家的料酒,他总是出洋相。这一回,他真的掉下泪来。看来,“料酒”这回事,直指他的痛处。你不知道,他喝起酒来,他女儿扇他嘴巴,他都放不下杯。小什么体会到了一种痛彻,不知是在何处,直指肺腑。后来,他就死了。他说。
小什么又开了一瓶剑南春。由于喝得沉着,依然可闻到酒香冉冉地在瓶口升起,然后,积累起来,充满了整间小屋。这种老房子,别看它到处是破绽,可它特别能含得住气味。因是土木的质地,有着融合的性能。他又向着小什么笑了,有些难为情地承认:我也喝过料酒,不过不是别人家的,是我老太婆的。他摇了摇头:喝酒喝到了料酒,就下作了。然后,我就想戒了。戒酒吗?小什么疑惑地问。是戒瘾。怎么戒?怎么戒?就是喝呀!喝到头,喝到底,喝到死,死就死了,死不了就死不了了。他说他选择来喝死的酒是黄酒。为什么是黄酒?道理很简单,料酒就是黄酒的下脚,一条路上的,他就上这条船吧。这一天,他背了老太婆,还有孩子,自己在屋里,还做了几个菜,就开喝了。他又回到了那天的情景,脸上有一种憧憬的神色。
说实在,黄酒是真好,温柔。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