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的,水泥抹了缝,再不会长出杂草来了,也不会有羊羔子来啃草吃了。
四十
鲍彦山家的新屋上梁了,封顶了。开了大大的窗,粉白墙,洋灰地,敞敞亮亮的四大间屋。
建设子在农机厂上班了。上门提亲的不断,现在轮到他挑人家了。
建设子结婚的那天,小翠子回来了。她进门就在她大她娘脚边跪下,磕了一个响头。不等她大她娘返过神来,爬起来拿了扁担水桶就去挑水,一趟一趟,把两口大缸都挑满了,满得溢到缸沿上了,还挑。文化子叫她别挑了,她还往井沿上跑,文化子去撵她,撵到井沿上。她正把桶放了下去,文化子夺桶,桶落到了井里,两人便趴在井沿上钩桶。
“笨死了!”小翠说他。
“怎么怪我?”文化子很委屈。
“就怪你,就怪你!”小翠对他撒野。
“怪我什么呢?”文化子越发的委屈。
“怪你不是老大是老二。”
“是老大咋了?是老二又咋了?”
“要是老大,我生成是……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小翠眼圈红了。
文化子眼圈也红了。
两人眼泪都落了下来,啪啪地落在井里,井里横漂着一只桶。
村里开路,把原先的村路拓宽,压平,铺石子。来的人和车一日比一日多,没条路不方便。开路,要开掉拾来家一垅菜地,拾来和他家里的,爽爽快快地答应了,连赔偿也不愿收。拾来说:“我要收了这钱,我的人,就没了。”
县里要在捞渣墓后盖纪念馆,收集遗物时犯了难。小英雄生前用过的穿过的,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后来二小子发现,他家茅房泥墙上,有着捞渣写的字,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鲍仁平。
问他,确实是小英雄写的吧?他说:
“没错。那天,我和捞渣一起拉屎,各人写各人的名字玩哩!”
当然,边上还有二小子写的字:鲍兆和。
可那泥墙一碰就烂,起不了。只能放那儿了。
尾声
捞渣的墓,高高地坐落在小鲍庄的中央,台阶儿干干净净的。不用村长安排,自然有人去扫。他大、他娘、他哥、他嫂自然不必说了。还有鲍仁文、鲍秉德、拾来,也隔三隔五地去扫。只是要求村长买一把公用的扫帚,用自家扫地的扫帚扫坟头,总不大吉利。
太阳照在那碑上,白生生的,耀眼得很。
碑后面是一片新起的瓦房,青砖到顶,瓦房后面是鲍山,青幽幽的,蒙在雾里似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还是尾声
鲍秉义拉着坠子,曲儿唱到了终了:
有二字添一竖念千字,
秦甘罗十二岁做了宰相。
有一字添一竖带一钩念丁字,
丁郎又刻苦孝敬他的娘。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珍珠倒卷帘那么一小段。
鲍彦荣听着,像是走了神,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想着自个儿的那些好样儿的年月:班长死了,他吼了一声:“跟我来!”打得只剩两个半人了。那个只剩半拉胳膊半拉腿的战友,现如今也不知在了哪里。
床板上还抱着腿坐了一个人,一个老头,罗锅腰,一脸皱皮,是打很远的北边来的一个老货郎,在这里借宿。他坐在墙角里,听着古,两只眼却盯着坐在门槛上的拾来。
拾来觉出有人看他,朝墙角里瞅瞅,看见了一双老眼。他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心下奇怪,觉着有点熟。再瞅了一眼,就挪不开了。两双眼睛远远地对视着。
一把坠子吱吱嘎嘎地拉着。
1984年11月17日徐州
1984年12月30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