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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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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鲍庄 4(6 / 9)
    庄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屋上梁哩。

    大沟对面,树影地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你家收这么多粮食,还不盖屋?”

    “我大说先还账哩!这么些年咱家欠队上的账不少,大说,做人要讲个信义,借了账不能不还。”

    “那房子,什么时候盖呢?”

    “收了麦,卖了粮食,就盖屋。”

    “你家咋不去做生意?光死种粮食。也种点别的,上街卖去。”

    “我大说了,最要紧的是粮食。有了粮食,什么也不怕了。再说——”

    “再说什么?”

    “我大说,咱是本分人,不是生意人。”

    “做生意怎么啦?”

    “那得会坑人,心要狠才管。”

    “一街都是做生意的,一街都是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沟,荡起一个水花,水花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是怕为了盖房子,把你饿毁了。我知道你是个大肚汉。”

    “满地里青的黄的,什么不能吃?灰灰菜,妈妈菜。”

    “吃得你生浮肿病。我大是生浮肿病死的。”

    “不能。我娘说是把粮食都卖了,总还要留一点儿。”

    “这才对了。”

    风吹过树林子,一大沟的水微微荡起波纹,闪闪地亮。

    “你在想什么!翠。”

    “我想,以后来,我带馍馍给你吃。”

    三十七

    鲍仁文跟着**,在县一招住了三天。说是合作,其实就是鲍仁文提供材料,**执笔。写完之后,再让鲍仁文看一遍,看有哪些地方失真,不符合事实的。鲍仁文指出后,**就改去。弄了两天,鲍仁文只动了嘴,却没有动笔,心里是很不过瘾的。

    而这三天与**的接触,却使他打破了一些对记者的神秘感。他没料到记者也是和他一样的人,要吃饭,要睡觉,睡觉还打呼,打得如雷贯耳,害得他两宿没睡踏实。而且他晓得了**比他要小三四岁,插过队,然后自学成才,进了报社。他有时请鲍仁文喝酒,喝多了就发牢骚。抱怨自己没有文凭,如何地吃不开。房子挤,工资低,奖金制尚在争取之中,等等,等等。鲍仁文只是不明白,从事这么崇高的事业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俗事的困扰。而有了这许多繁杂俗事的打扰,还怎么能够对人类的灵魂开展工作!

    当他从县城往家走的时候,心里充满了一种失落的感觉。不过,等他进了小鲍庄,面对着人们完全改变了的尊敬的目光时,那失落感又消失了,内心渐渐地充实起来。一周以后,《晓星报》上头条登出了文章《鲍山下的小英雄》。他的名字赫然地用铅字印在了题目下边,**后边。他对着那报纸,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镇定了一会儿,他开始看文章,心跳渐渐缓了下来,正常了。文章里没有一句是他写的。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又从头看了一遍。这一遍,他发现有几句话一定是出自于他最早的原稿。比如:“死亡面前,他把生留给他人,把死留给了自己。”这句话在原稿上,他记得就有的。当他看到第五六遍的时候,他从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的劳动。他确确实实地认可了,这是**的文章,也是他鲍仁文的文章。他的文章终于用铅字印出来了,他的名字,终于用铅字印出来了。这铅字,便是一种认可,一种肯定。他的名字不再是无足轻重的。他的存在像是更加确定,更加切实了。如果说他原本对自己是否存在还有一些怀疑,一些犹豫,一些不敢肯定,那么这会儿,是完完全全放心了。

    文化子把这文章念给他大他娘听,不料他大他娘脸上却淡淡的,好像在听一个别人家的故事似的。那些激动人心的话,对他大他娘作用不大似的。文章里的捞渣,离他们像是远了,生分了。只是当文章提到鲍彦山的名字时,鲍彦山抬起头问了一声:

    “提我了?”

    “提你了,你是捞渣的大嘛!”

    “提我干啥,怪没趣儿的。”

    “你是捞渣的大嘛!”

    他便不再吱声。

    文章里还提了许多人,比如组织救人的村长,捞起捞渣的拾来,他们都让文化子或别的读过书的孩子念了好几遍。

    这文章激动了许多人的心,有人给鲍庄小学写信,有人给捞渣他大他娘写信,也有人给小鲍庄全体乡亲写信。清明那天鲍庄小学全体师生,来给捞渣扫墓。照此地规矩,在坟头上压了块土坷垃。然后献上一只花圈,用野花野草扎的。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灿烂得很。

    过了两个月,收毕麦子。小鲍庄又来了一辆吉普车,下了三个人。一个是县文化馆的老王,一个是个小妞,穿着连衣裙,另一个是个男的,有四十来岁。他们一起步入了鲍彦山的家。这是从省里来的省报记者。省里决定,要大力宣传捞渣。

    鲍彦山比上回镇定多了,握过手,请客人坐下。然后把捞渣牺牲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