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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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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鲍庄 4(3 / 9)
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要竖起耳朵听听,是不是有人敲门。没人敲门。

    第二天早起,她该干啥还干啥。第三天也这么过了。到了第四天,她有些沉不住气,一夜没合眼,围着被坐在床上,吸着烟愣一宿。天亮了,她换了件海昌蓝的半新褂子,决定去找拾来了。

    “我娘,你去找啥?找个熊!”大小子粗鲁地对她说。

    “我去找你大!你个没良心的杂种!”她乱骂着,大小子不敢作声了,她还骂,“要没他,你早死了,不饿死也得累死。他是你大。别看他大不了你多少岁,也是你大。你敢不叫他大,你看着……”二婶骂着,不由有点心酸。她想起拾来刨地的模样,光着脊梁骨,背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把裤腰都滚湿了。

    拾来挑着货郎挑走在大路上,大路白生生的,翻过了前边的坝子,不见了。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月亮夜,这路白花花的,坝子上翻过来一只甲虫,慢慢地近了,近了,是一架平车,一个穿着蓝白花夹袄的女人拉着平车,车上有个凉床架子,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布,有棉絮,有果子,还有一盒烟卷。他心乱跳着,眼窝里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他抬起手摸了一把。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人和孩子。他走到他家的草屋跟前,那草屋几乎全陷到地底下去了,地面上只剩个烂屋顶了。前前后后的倒有了好些青砖到顶的房子。

    门上没锁,虚掩着,推门推不动,再使劲,门倒了。屋子里空空的,一地的碎麦穰穰子。阳光从窗洞里透进来,卷着几缕灰。屋里只有一眼灶,两个床:一个板床,一个凉床。他站着,头快碰上屋梁了。门口拥着几个小孩儿,愣着眼看他。

    “这屋的人呢?”他问小孩儿。

    “走了。”小孩儿回答。

    “走哪儿了?”

    小孩儿面面相觑,一个大点儿的说:“上北边了。”

    拾来站了一会儿,走了出来,把门装好,掩上,回过身来。

    阳光扎着他眼疼,睁不开。太阳晃眼。

    拾来挑着货郎挑走在大路上,走过一片一片的地,这是两个,那是三个,在做活。他想着二婶的那地。他想着那地被太阳晒得烫脚,烫到心里去的滋味儿;想着那地腥苦腥苦的气味儿;想着那地种什么收什么,一点儿骗不得,也一点儿不骗人的诚实劲儿;想着二婶刨地时,那破褂子飘飘忽忽的,时隐时现着一双柔软结实的妈妈。他懒懒地走在大路上,货郎鼓无精打采地响:

    “叮——咚,叮——咚。”

    进了庄子,有个媳妇儿来挑花线,有个姊妹来拣纽子……各色各样的手在匣子里翻腾着。他瞅着那些个手,心里闷闷的。好歹等她们挑够了,买了,或是不买了。他整理了一下挑子,上了肩,直起腰,刚迈步,又站住了。离他十来步的地方,站着个娘儿们,脸上又是土,又是汗,成花的了,手掐着腰,恨恨地瞅着他。

    “二、二,”他又改口道,“孩、孩他娘。”

    “孩他娘死了!被她男人甩了,上吊了,投河了,一头撞在鲍山上撞死了!”

    “哪,哪能。”拾来赔着笑脸,心里却像喝了一碗滚烫的茶,舒坦极了。

    “她男人找着黄花大姊妹了!找着穿高跟鞋儿,烫狮子头的洋妞了!找着住楼的小姐了!”

    “哪,哪能!”拾来走近去,抬起手,碰了碰二婶的肩膀,被二婶一巴掌打掉了。

    “她男人死了,她守寡了,她改嫁了,嫁山那边去了!”

    “哪,哪能。”拾来把打回来的那只手放到脑袋上,挠着脑袋。

    “生了一大嘟噜孩子,有男的,有女的,有长的,有短的,有方的,有圆的……”二婶自己也笑了,赶紧又掩住。

    拾来朝前走了两步。

    “你走哪去!”二婶嚷道。

    “走家呀!”他回答。

    “哪是你的家?你还记得家?”

    拾来不敢动了,站在那里。

    “你是死了吗?还不动弹,你想死在野地喂狗了?”

    拾来这才敢走动,跟在她后边。他心里就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他问自己:究竟有啥事呢?什么事也没有,啥事也没有。他回答自己。他越走越轻快,不由走到了二婶头里。

    太阳照着土地,风吹着大柳树,柳枝子飘拂来飘拂去,一只雀子唱着。货郎鼓“叮咚叮咚”地响。他走着走着一回头,见二婶在抹眼泪,他又傻了:

    “你,这是干啥呢?”

    “你这个没良心的!”二婶哽咽着骂。

    “我去去就来家了。”

    “我不找你,你来家?”

    “不找也来家。”

    “说瞎话。”

    “要是瞎话天打五雷轰!”拾来赌咒发誓。他望着二婶泪糊糊的毛乎眼,鼻子也酸了。

    两口子相跟着回了庄,天已到晌午了。二婶开了锁进了屋,一边吆喝拾来:“烧锅!”

    拾来还没坐到锅跟前,她又嚷:

    “水缸见底了,还不挑水去,这么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