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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话 冰室夜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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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云中君睡前多喝了两盅茶,在床上辗转了半夜,有些失眠。

    他心下烦躁,反觉得有尿意,更是睡不着。起来方便过后,复躺回床上,还是觉得腹下一阵揪紧,好似还没尿尽。

    一番折腾,叫他蓦的记起白天一条消息,那杀死紫昆仑的黑衣人依然调查无果,这下彻底睡不了了。

    因起身披了衣,将一盏灯掌着,望外行去。

    他行到后院,四张无人,这才开了机关,一个猫腰进了暗门,下到底面的冰室来。

    到了,其余的尸体一觑也不,径直的行到了紫昆仑遗体跟前,将手上的灯凑近了,看那紫昆仑紧闭的双目。

    看得久了,还不肯休,手伸出去,两指将紫昆仑的一只眼撑开,要看那死去的浊白的眼仁。

    “还真是死了啊”半晌,才听他闷闷的喃道。

    他将灯放在一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望着床上的死人,有点出神。

    他记起了许久以前,做“华采衣”的日子。

    在紫昆仑数以万计的弟子里头,他华采衣是顶卖力的一个:洒扫浆洗,端茶递水,样样活计他都做得。

    同门的师兄弟见他憨傻易骗,便诓他去替班,本该是每个弟子轮流去照顾师长的饮食起居,一番摆布后,倒成了华采衣一人的负担,日日夜夜,只见他一人在那里操劳着。

    然而他做得很欣然,并不吱一声半响。他乐意这样,只因能离他的师傅更近一些。

    那当时,每每为他的师傅更衣,双手抚上那衣服的纹路,鼻子里嗅到那内衬的香味,他都要恍神:

    玄门三大宗之一的掌门、太一正师紫昆仑的衣裳!而自己是他的弟子!

    恍神过后,便是一股血气上涌,一阵热烘烘的自豪。

    然而尽管侍立左右,朝夕相待,紫昆仑却并不十分留意这位弟子。

    因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禀赋不佳,又费时去做服侍,功课远远不及其他的子弟。

    那些修为精进、勘破佳境的弟子破门而入,在紫昆仑座前任意谈笑,一脸自得。

    华采衣只得在后头捏紧了扫帚的柄,暗自眼红。

    他不甘如此,因每夜每夜的在枕前掌烛,默背那些内诀心经;公鸡未鸣,他已起来洗漱完毕,只身在院里打坐练气。

    这样的勤苦到底是引人瞩目的,不多时便有人告到紫昆仑跟前,说他私练功法,图谋不轨。

    告状的那人是紫昆仑座下的得意门生,受了多年的偏幸,心胸很是狭隘,最是见不得有人比他勤勉。

    紫昆仑依他口径,暗中查访,落实了这一说法,最终竟断言道:

    华采衣身作贴身仆从,却偷习玄功,是为暗藏城府,居心叵测——

    听过了这番言断,华采衣当时是忘神的。

    他万不能料想到,因了自己日日夜夜的侍奉,竟被那紫昆仑当成了一名贴身的仆从!

    受此误解,他立时反口辩白,称自己并非仆从,而是名正言顺的太一子弟。

    然而那告状的人暗中作梗,全派上下无一人众替他作证,到头来还落了他一个冒充门生、自不量力的丑闻。

    一时之间,他百口莫辩,只得跪在紫昆仑门外,请求正名。

    那是个隆冬,大雪纷飞,他一连跪了十三个时辰,那扇门依旧是森森的闭着,未曾开过一丝一缝。

    最终他在雪里昏倒,给人抬去急救。这时才有翻阅生册的人赶来,禀明实情,还他一个太一子弟的声名。

    他以为事情就这般过去了。然而没有。

    醒来后,有人前来传告,他可继续留在太一,但三年之内不得修习任何玄功典籍,且自此再不得欺近紫昆仑寝宫五丈之内。

    经此一桩,他在太一道的声名坏到了极点。

    一路行着,凡是碰头的,要么暗自讪笑,要么满嘴讥言,甚至有人故意挑衅,拳脚相向。

    许多许多,他都忍了下来。

    忍到了中滇大战,宫廷巨变,太一道经受鼎革,他才伺机而起,重起声名。

    而今他已是堂堂赫赫的九歌神祇云中君,那些笑他的、讥他的、折磨他的,早给一个个的讨要回来,日久天长,已作不得什么了。

    只是一件——他的师傅,他俯首哈腰服侍了无尽个日夜的师傅,却叫他记得铭心刻骨。

    而今这位师傅也死了。就在他的眼前。

    他呆呆的望着,梦里似的,仿佛那些端屎倒尿、做牛做马的日子犹在昨天。

    他还在捏着一把扫帚的柄,望着那些谈笑自如的师兄弟们,好生眼红。

    “真没想到,你就这样死了。”

    华采衣将十指交叉,紧握在一起。这是他少年时期常有的一个动作。

    “我有无数个时刻,都盼着你死。你奄奄一息,被我的弟子抓到我跟前。

    “然后,我就穿着这身云翳得罗,一脚踢碎你的膝盖,让你跪在我跟前,就像二十多年前,我跪在你寝室外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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