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李侍尧按坐下去,一边吩咐人上茶,自己也坐了,在椅中又是一拱,说道“兵凶战危,哪有万全之策比我的好,我就用。”
李侍尧躬身还礼,坐直了身子侃侃说道“黑查山匪众啸聚驮驮峰已有十几年。只是去年飘高和一女弟子前去传布正阳教,才真正扯旗放炮大干起来原来都是亦匪亦农,抗拒官府赋税,逼勒大户减租免租。官兵衙门来,他们上驮驮峰山寨,官兵去了他们再下山仍旧种田。其实,康熙年间这里还是一片太平。圣祖爷西征回来,东渡黄河,路过临县,百姓们曾捐燕麦一千石,车推肩扛送到军前,圣祖写了民风淳厚四个大字,至今碑碣尚在”
“但到雍正二年之后,接连来了几个坏县令,急征暴敛,苛捐杂税,名目繁多,拼命地捞倒也不为贪污,是求得个政绩卓异考评,弄得财主佃户一齐精穷。你想,这山寒土薄之地,火耗银加到一钱七分,能有不反的么”李侍尧看一眼傅恒,说道“六爷别以为我扯得远,其实这是致乱之源。这次即使荡平匪乱,大军一去仍旧是原来模样”
傅恒身子向前倾了一下,微笑道,“我不是不耐烦听。我急于听听你的解围良策。”
“临县离省城四百里地,黑查山只有三百余里。我们离石到黑查山约三百里,”李侍尧目光幽幽闪烁,“钦差从省城点精锐五百名,由此向西,我星夜回县为防黑查山匪众滋扰我离石,我训了两千民兵,已经集结了一千。我带民兵由南向北向黑查山,我们在马坊会兵,趁虚进袭黑查山。这才是真正的奔袭。飘高他们就是想到了钦差要调雁门关的兵,才放心大胆地攻打临县。一来攻州打县易造声势,可以筹措军饷,二来打下临县,驮驮峰就更有凭借,就是大兵压境,西逃陕北也极便当的。”
傅恒心里忖度,这确是一步险棋,但也确实占了出其不意和兵贵神速两条先机,思量着,问道“据你所知,飘高到底有多少兵力”
“五千人是断然没有的。”李侍尧笑道,“地方官报匪案,这是常用的伎俩。败了好交待,胜了好邀功。”他词锋一转,变得异常犀利,“但请大人留意,当地百姓饱受官府荼毒,助匪拒官出来帮打太平拳,趁火打劫的事,那是有的。所以声势就大了。”
傅恒思量着,有这一千五百名生力军,奇兵突袭,确实可以一战。即使打不下驮驮峰,范高杰所带雁门关兵马正好接应过来。所以虽然险,几乎是万无一失。想起先祖公富察海兰率一千铁骑突袭扬州,攻城时被守城明军用铁钩子勾了锁骨吊上城墙,砍断吊杆仍旧杀得明军狼奔鼠窜。这位青年贵族顿时浑身热血沸腾,“唰”地站起身来,说道,“大丈夫立功,在此时也”又转脸对李侍尧道,“你不要回离石,就留我身边参赞军务。我给你参议道名义,差使办下来我专折奏明圣上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巡抚衙门要兵要饷。你写信传令,叫你离石一千民兵,限三天之内抵达马坊待命”
“是,卑职明白”
傅恒不再说话,将剑佩在腰间,带了几个亲兵飞身上马,泼风价一阵狂奔,在黑夜街衢中直趋巡抚衙门。
此时已到亥时时牌,三月末天气,夜深气凉,又阴着天,巡抚衙门早已四门紧闭,昏黄的灯下,几个戈什哈守夜无聊,坐在倒厦檐前撮花生米吃酒闲磕牙儿。听得马蹄急响,忙都站起身来,惊愕张望间,几个骑马人已飞身下来。门官廖清阁忙吆喝道
“什么人站住”
“是我。”傅恒一手提马鞭,一手按剑大踏步过来,昏灯下也看不清他脸色,只道,“我是钦差大臣傅恒,有急事要立刻见喀尔吉善。”
廖清阁觑着眼看了
半晌才认出是傅恒,忙笑道“卑职立刻去请。不过这会子我们中丞已是睡下。一层一层禀到后堂,得一阵子呢,中堂爷且坐,我们这就进去”说着打个千儿,带了两个戈什哈,开了仪门进去。傅恒满心焦躁,来来回回兜着圈子,计算时辰。见到喀尔吉善,通知驻防旗营调兵,集结训话,就算立刻出发,也到子末丑初时分,今夜还能赶多少路思量着,抬头看见东墙栅里那面积满灰尘的堂鼓,灵机一动,一把推开栅门。进去,倒过鞭柄猛擂起来。沉闷“咚咚咚”的响声立时响彻四方
喀尔吉善下午和藩司萨哈谅会议给代州大营输粮运草,优恤军属一应事宜,回衙打了一阵雀儿牌,刚刚搂着五姨太太“小乔”睡下,事体没完,便听前头堂鼓急雨般响起。披衣趿鞋开门出来,见几个丫头仆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二门口向这边张望。喀尔吉善没好气地问道“外头这是怎么的了太原城进来响马了么”说话间二门也被敲响;外头廖清阁喊道“中丞爷,钦差大人傅六爷要见中丞,有急事”小乔这时才穿好衣服,抱着袍靴出来,几个家人就在檐下为喀尔吉善换穿官服,忙得团团乱转。
“乱来”喀尔吉善心里大不高兴,一边大步往外走,心里暗骂“走到哪里搅到哪里”口中却问廖清阁,“六爷说有什么事是不是来传圣旨的”
“不大像。不过六爷像是有军务,带的几个人都是全副武装。连牛皮甲都穿着。”
“你去叫他们开中门,我在签押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