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只是没酒,菜也都是些腌菜,可怎么好”雪芹似乎有点无可奈何,笑道“那只好以茶代酒了。这可真应了人家那句话淡交无酒,卿须怜我之贫;深语惟茶,予亦知君之馁了”
“何至于到那地步了。”勒敏笑道,“我带有猪肝呢请嫂子烹炊,我这就叫毛毛去弄酒来。”毛毛忙将一嘟噜心肺放在墙角瓦盆里,芳卿便拿来整治。何之眼见她行动迟缓,笑着对雪芹道“芳卿是有身子了。不管是弄璋弄瓦,汤饼酒我是吃定了的。”正说笑间毛毛突然说道“那不是六六叔过来了,还担着酒”勒敏转头看时,果然是六六挑着个酒担子在雪地里晃晃悠悠地走来,担子头上还吊着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鲤鱼,在雪芹门口卸了担子,抹了一把脸吆喝道“勒相公、曹爷在屋里么玉姑娘叫我送酒来了”
一屋人顿时都喜得眉开眼笑,勒敏抢步出来,帮着六六把酒桶提进屋里,毛毛提了鱼交给芳卿,曹雪芹掀起瓮上的米袋,一边向瓮里倒酒,一边笑道“你就是我的汪伦1
正是酒渴如狂呢。你不要走,今儿一道儿吃个痛快”
“曹爷,我可不是这台面上的人。”六六笑道,“敦二爷、诚三爷上回来,硬按着吃了个醉,回去东家恼得盖都崩了,我抬出二位爷的名字,老家伙才吓得没话说”挑起了空桶,又道,“玉儿说了,这是阿桂爷的钱买的酒,还有这鱼。叫毛毛跟我回去,还说请别的爷们尽兴饮酒,勒爷就少用点吧”说得一屋子人都看着勒敏笑。六六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曹雪芹道“曹爷有什么事甭客气,芳奶奶有事,可找我婆娘来帮忙,住的又不远我们家的那副对联,爷要有空,写出来,我抽空儿来取。”说罢哼着小曲儿出门了。
有了酒,屋子里的人顿时欢腾起来。曹雪芹灌了一壶放在火上温着。东屋里芳卿在做菜,肉香味隔着布帘弥漫开来,逗得众人馋涎欲滴。阿桂是久闻曹雪芹的大名了,未试之前也有几次文会交往,又从傅恒那里看过不少曹雪芹的诗词,心里极佩服的,却没想到这个赫赫有名的簪缨之族后裔,家境竟如此窘困。趁众人说话时,阿桂踱进厨屋,见芳卿正收拾鱼,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压在了盐罐下,出来叹道“想不到曹兄一贫至此。”
“曹子断非久贫之人。”钱度笑道,“岂不闻天生我材必有用如今皇恩浩荡,以宽为政,当年楝亭老先生何等英雄,就是当今主上也极敬重的只请曹兄稍敛锋芒,屈就一下闱墨,飞黄腾达那是必定无疑的”勒敏见曹雪芹笑而不语,也道“孔子在陈受厄,藜羹不继;曾子不举生于卫;淮阴侯乞食于漂母,伍相吹箫乞吴市。曹先生今日受困,焉知不是天降大任之前兆”
曹雪芹见阿桂也嗫嚅欲言,笑道“你们的心怕不是好的勒敏更比出圣贤,我是断不敢当。天罚我降生人间就为吃苦的。官我是做不了,也不屑做。天若怜我能成全我写出一部奇书,余愿足矣”何之道“我是追随雪芹定了。他写一章,我看一章,抄一章,批一章。这一部红楼梦如不能千秋万代传下去,请诸兄抉了我眸子去年恩科落榜,我做了个奇梦,到了一个去处,那里张着一张榜。有人告我,榜上的都是追逐功名的,我看了看,榜分三部,竟是兽、鸟、虫”钱度扑哧一笑,说道“恐怕是你何先生妒极生恨,杜撰出来的吧”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何之笑道,“那兽部,说的是曾在朝坐高位的一当官便吃人,吃饱了就回山,美其名曰功成身退;得了科名没有当上官的入鸟部,就如朱文公说的,教他说廉他说廉,教他说义会说义,真叫他做,仍是不廉不义,就如能言之禽,八哥鹦鹉之类;还有一种皓首穷经的,百试不举、一世不得发迹的,如鸣秋之虫,可怜人莫过于此。人间一多半也只能是这种虫,想想有什么意味呢”他话没说完,阿桂、勒敏和钱度已是呵呵大笑。因见酒已斟上
,阿桂痛饮一大觥,说道“骂得好我和钱度都是入了兽部了这次在陕州我一次就杀了一百多越狱犯人,可不是吃了他们么”钱度便问“饱了么”阿桂道“还没有。”说着扮个鬼脸,勒敏便道“他这都是跟雪芹学的也是个鸟”众人又捧腹大笑。
曹雪芹见芳卿一盘盘布上菜来,用箸点着笑道“我写书也吃肉吃米,吃肉时是兽,吃米时是鸟。待到灯枯油尽写不出来时,仰天长叹,俯首垂泪,也不过是条虫。人生空空,大抵谁也逃不出这个范围。”遂以箸击盂,高声吟唱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自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雪芹似咏似叹唱完,见众人都听痴了,遂笑道“这一场宦途穷通议论,坏了清兴只想是朋友,也就忘了形骸。我是亲历的、亲见的过来人,只是想写,并没有人迫我。记得我们在高晋酒家曾有一聚,今日又遇到一处,各人情势已经有了变化,这才一年的光阴。你们瞧着将来,要真的大家再聚一处,不定还有什么巨变呢”
“这曲子想必是红楼梦里的了。”阿桂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