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心里高兴得很。他自饮一杯,又替钱度斟一杯递过来,说道“什么叫十八可笑说说看”
“您见过衙门参见长官么”钱度“啯”地咽了酒,哈着酒气笑眯眯道,“我把那场面分段编了十八出戏长官没到,一群府县纷纷乘轿,从四面八方奔来,这叫乌合。来了站在仪门外,交头接耳,议长道短,你寒我暄,这叫蝇聚下头我不解说,你细细品评第三出鹊噪;第四出鹄立,这是司道站班;一声传来大人升座入堂,这便是第五出鹤惊;六凫趋,七鱼贯,八鹭伏;长官坐而受礼,叫蛙坐;谢茶猿献;十一鸭听,十二狐疑;辞衙两旁退出叫蟹行;升轿叫虎威回到家便狼餐;接着十七牛饮;十八吃醉了便蚁梦合着就是十八出戏。”
乾隆不禁哈哈大笑,杯中酒都洒了出来“好一幅十八禽兽嬉戏图你要不是个中人也编不出来”钱度见酒凉了,便将酒壶坐在炭火上,拨了拨火,说道“你是沾了旗人的光,像我实在是命数不偶,若真的占了顺风帆做起官来别看田中丞素称能吏,打心里说他只是个死干。他受下头蒙哄,好官黜下去,坏官提升上来的有的是。他不会查人见事”乾隆笑道“我倒想听听你纸上谈兵。”
“我见人见事从不走眼。”钱度笑道“下头来见必定有谈吐,有文案就有议论,这里头就有分别。有据理审势,明白直截的;有不吞不吐,骑墙观望的;有一问就说,畅快无隐的;有再问不答沉吟含糊的;有实见灼知,虽然违众,但敢直言相争的;有自无主见,一驳就变的;用这法子审量官
吏,五六成不差。这是一。”乾隆道“哦,还有二”“不但有二还有三。”钱度得意洋洋自斟自饮,说道“二、初到一地,要微服游览,要在公务余暇,若遇渔樵耕读你也要渔樵耕读,闲聊间可问年岁,催科;问保甲、狱讼;差役、官司、佐领都能问。没有好官百姓不夸奖的,也没有坏官百姓不怨恨的。像田中丞那样,有事才微服查访,煞有介事像个钦差大臣,几句话问得人家头上冒汗,只想你走得越早越好,谁肯跟你说实话用这法子考察吏事,七八成不差。”
乾隆听了大为赞赏,想起自己出巡的情形更是连连点头,一探身子道“敢问这三”钱度怔了一下,笑道“好家伙,你这一问真叫煞有介事亏得在宫里,在外头我就要疑你是钦差大臣了这三嘛,入境时,要看他桥梁道路、邮传驿站,这是见他精神的,也是皇政。一个地方城池有保障、学宫见文教、器械见武备、仓库见综理、养济见慈惠、实心做事的自然要精心检点。合着前面说的两条,用来考察一个官员的政绩,是贤能、是愚昧、是不肖,那叫百发百中如今看人光看笑脸,看送的殷勤,听左右人递的小话,听他本人吹嘘奉迎,哪能见个真章呢”乾隆听着钱度的这几条真经,犹如雷轰电闪般振聋发聩。想不到这个身材不及中人的矮汉子、小小的书吏竟有这般实用又循道不悖的见识钱度因见壶中酒已不多,笑道“这都是隔靴搔痒,他们好坏关我屁事只是随便说说助个酒兴罢了我续续酒,咱们再喝”乾隆笑道“我也有酒了,不敢再饮。其实你这番海聊,更能尽兴,必定要烂醉如泥才好么改日再奉陪吧”遂起身披了大氅,走到门口又笑道“今日是纸上谈兵,说不定异日真的要请君入瓮呢”说罢出来,一股哨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袭得他打了一个激灵,倒噎了一口冷气,酒已是醒了。
“爷出来了”守在外头的高无庸原想乾隆进去一会儿就出来的,在外头冻得搓手跺脚,心里一直骂钱度“瞎眼”,见乾隆出来,忙迎上来道“方才庄亲王已经进来,奴才说主子在这里有事,叫他去养心殿侍候着,已有一刻时辰了呢。”乾隆没言声,裹了裹披风加快了步子。上养心殿台阶时,见庄亲王允禄跪在檐下等候,乾隆歉意地说道“十六叔让你久等了,快起来,进里头暖和暖和吧。”进东暖阁,许久,乾隆才问道“没给朱师傅送点赙仪”
允禄忙在瓷墩上欠身说道“臣去得仓促,回王府后,打发人送过去四百两银票。主上放心,我断不会叫朱太傅身后有冻饿的事。”
“朕知道。”乾隆突然转了话题问道,“毓庆宫那边有多少人学习”
“啊,回万岁”允禄被乾隆这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有点迷惘,愣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说道,“都到齐了有四五十人。”乾隆沉默了一阵,又问道“永琏在学里是怎么坐的”永琏是乾隆的第二个儿子,是嫡出,皇后富察氏生的。乾隆突然提及他在东宫学堂坐的位置,允禄心里不禁格登一沉,忙道“他刚满七岁,还小呢,每次上学都是乳母带着。和大阿哥永璜同在一桌摆在殿口,好照料些儿。臣也知永琏身份不同,但皇上没有特旨,只是入宫学习,所以没有按序排位”
“十六叔,那不一样啊。”乾隆皱眉说道“虽然圣祖订的章程是金册秘书传位制度,永琏暂时没有册立,援古今子以母贵通例,他身份应该在诸王之上,只是不行太子礼而已。假如朕这会子暴病崩驾,你这个议政王是什么主意是立永璜还是立永琏,抑或别人”他辞色虽然平和,但把事情提到这么重的分量上,允禄惊得周身一震,顿时觉得背若芒刺,脑门子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再也坐不住,忙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