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爱戴方才朱制台来,不才已将民意转告于他,朱制台已答应根治洱海。当今皇上圣明,大家回去好好营生,不要负了名时一片殷殷厚望”说着移步,此时送行人已有数千之众。前面的人牵着手挤着为他让出一道胡同。杨名时走在前面,杨风儿挑着书箱跟在后面,才挤出人群,街旁屋檐下闪出一个人来,冲着杨名时扑身拜倒,说道“求老爷照应小人”杨名时看时,精瘦矮小,浓眉大眼,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穿一件土布靛青截衫,脚下一双“踢死牛”双梁布鞋,望自己只管磕头。杨名时却不认得,便看杨风儿。
杨风儿笑道“他叫小路子。山东德州人,他们那遭了灾。他有个表姐夫就是咱们住的狱里的牢头。叔叔坐班房时,是他在外头专为您采办东西的。”杨名时笑道“如此说来,我还是受了你的惠的。只是我如今这样,怎么照应你你又要我怎么照应呢”
这个小路子就是被贺露滢“阴魂”吓得连夜逃走的那个申家客栈的小伙计。他从贺露滢家逃出,再也不敢在浙江耽搁,便赶回德州。刚进村便被一个本家叔叔看见,一把就拉到坟场里,说道“这里刘府台已经升了监察道,前头审一个盗案,已经攀出了你们那个申老板。店里人死的死逃的逃,连你娘都躲得不知去向你好大胆子,还敢回来快点远走高飞吧”小路子当时吓愣了,半晌才醒过神。这是刘康心存鬼胎,借刀杀人灭口。那本家叔叔也不让他回村,取了一串钱送他上路“我家康康在广州贩绸缎,你去投奔他吧,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但当小路子餐风宿露乞讨到广州,他的康哥却下南洋贸易去了。情急之下想起有个表姐嫁在云南大理,便又投奔到这里。不凑巧的是表姐三年前就得痨病死了,表姐夫又续了弦。幸好表姐夫心肠还好。城里富户约定轮流作东照应杨名时,得有个人在外头采办,就临时安置了他。杨名时出狱后,这个差使自然也就没了。小路子想想自己前途茫茫,大哭一场,又想杨老爷是好人,求求他敢怕还有个机缘,这才奔来哀恳的。听杨名时这样问,小路子知道有门儿,哭着诉了自己的苦情,哀求道“只请老爷收留我,我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也吃得。爷要什么时候瞧我不地道,听任爷发落”
“我只能暂时收留你。”杨名时听他苦情,不禁恻然心动,说道“当年我入京应试做官,奉母亲严命,不要长随仆人跟从左右。但你的情形也实在可怜。这样,我先带你进京,给你寻碗饭吃你可认得字”小路子忙道“老爷这么善心收留,必定公侯万代,官运亨通小的念过三年私塾,记账、抄个名册子也还干得了”
就这样,小路子便跟了杨名时上路。杨名时因为尚未复职,从云南到贵州这一路都是驿站传送,按规矩,只供杨名时一人骑马。杨名时律己极严,不肯多要驿马,这一匹马,也只用来驮书,和风儿、小路子步行赶路。但这一来未免就慢了,赶到贵阳时已是乾隆元年二月二十一,在路上走了半月。当晚一行三人在三元宫后驿站验票投宿,刚刚吃过晚饭,驿丞便急急赶到杨名时住的西厢房,一进门便问“哪位是杨大人”杨风儿、小路子正在洗脚,见他如此冒失,都是一愣。
“我是。”杨名时正拿着一本资治通鉴在灯下浏览。他放下书问道“你有什么事”那驿丞“叭”地打了个千儿,说道“岳军门来,有旨意给杨大人”杨名时身上一震,说道“快请是岳东美将军么”说着,已见一个五短身材、黑红脸膛的官员健步进来,正是当年在西疆与年羹尧大将军会兵平定叛乱的岳钟麒到了。
岳钟麒穿着八蟒五爪袍子,簇新的仙鹤补服起明发亮,珊瑚顶子后还翠森森插着一枝孔雀花翎,虽已年过花甲,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一派纠纠武将气概。岳钟麒大踏步走进门来,扫视一眼屋里,见杨名时行装如此简陋,眉头一皱,声如洪钟般说道“钟麒奉诏宣旨,杨名时跪听”风儿早一把扯了呆头呆脑傻看的小路子回避出去。
“罪臣杨名时恭请圣安”
“圣躬安”岳钟麒待杨名时三跪九叩毕,打开圣旨,朗声读道“今着杨名时加礼部尚书衔兼国子监祭酒,为朕朝夕训导皇子。卿当勉之”
“臣谢恩”
岳钟麒宣完旨,双手扶起杨名时,说道“松公,没见你时,我想还不知怎么憔悴呢,看来比上次见面倒壮实多了果真是个爽达人。”杨名时微笑道“谈何爽达恬淡耳。我想进京引罪请休,旨意倒先来了。见皇上我该怎么说呢”岳钟麒道“松公,皇上锐意图新,刚赦你出狱,又晋你为东宫洗马,太子师傅。这样的洪恩,你怎么可以辜负呢”
“东美公,”杨名时问道,“你是四川将军,怎么到贵阳来了,特地为传旨么”岳钟麒道“我是来传旨的。不过不单是给你。我刚从制台衙门过来,这里苗民造反,已经波及半省。原来的钦差张照、总兵官董芳、哈元生都被撤了差。这里的兵多是我在青海带过的,这么大的人事变更,皇上怕下头不服,滋生事端,特命我来宣旨办理。皇上说,杨名时没有职分,怕路上过于劳顿,赐给一个官衔就能坐八人轿回京了。”杨名时万没想到新君乾隆对自己如此体贴入微,心中一阵感动,叹息一声低下了头,半晌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