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有一个差错。”
“什么地方?”
那位雕刻墓碑的匠人把纸递还给他,用随身携带的一支尺子指出下面的一些词:“心爱的和唯一的孩子。”
“先生,我想应当是‘儿子’吧?”
“您说得对。当然是。改过来吧。”
这位父亲以更快的步伐走向马车。当紧跟在他后面的另外三个人在马车里坐下时,他的脸第一次被掩盖着——被他的外衣捂着。那天他们再也没有见到它。他首先下了马车,立刻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其他参加葬礼的人(他们只不过是奇克先生和两位医生)上楼到客厅里,由奇克夫人和托克斯小姐接待他们。至于楼下关闭着的房间里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在想些什么,他的心情怎么样,有什么冲突或痛苦,谁也不知道。
地下室厨房里的人们只知道:“今天像星期天。”他们心里总觉得,外面街道上那些穿着日常服装,为日常工作奔忙的人们,在他们的行为中如果没有什么邪恶的东西的话,那么总还是有一些不对头的地方。窗帘已经卷上,百叶窗已经拉开,这是件不同于前几天的新鲜事情。他们像过节一般尽情地喝着一瓶瓶的酒,以此消愁解忧。他们都很喜欢劝善戒恶。托林森叹了一口气,举杯祝酒道,“让我们都来改过自新吧!”厨娘也叹了一口气,说:“上帝知道,要改过自新的地方多着哪!”晚上,奇克夫人和托克斯小姐又做起针线活来。在同一个晚上,托林森先生跟女仆一块出去兜风,她直到现在还没有试戴过服丧的软帽。他们在阴暗的街道拐角,彼此十分亲热;托林森希望有朝一日到牛津市场去当一名殷实的蔬菜水果商人,过另一种不同的、无可指责的生活。
这天夜里,在董贝先生的公馆中,人们跟以前好多夜相比,睡得比较酣畅,休息得比较充分。朝阳照旧唤醒了屋子里原来所有的人们,把他们重新推入他们往常的生活轨道。对面屋子里脸色红润的孩子们滚着铁环跑过去。教堂里举行了一个隆重的婚礼。玩杂耍的人的妻子在城市的另一个街区里,拿着讨钱的盒子,活跃地跑来跑去。石匠在他前面的大理石板上刻出·保·罗两个字的时候,唱着歌曲,吹着口哨。
在一个人口众多、忙忙碌碌的世界上,一个虚弱的小人儿的失去,在哪一个心上造成这样宽阔这样深沉的空虚,只有广袤无边的永恒才能把它填补上呢?弗洛伦斯在她真挚纯朴的悲痛中也许会回答道,“啊,我的弟弟,啊,我曾经热爱过、现在仍然热爱着的弟弟!我受到冷落的童年中的唯一的朋友和同伴!难道还有不那么高尚的思想能把您的已经露出曙光的早逝的坟墓照亮,或者能使这在泪落如雨时产生的阵阵悲痛减轻一些吗?”
“我亲爱的孩子,”奇克夫人说道,她认为她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抓住机会来开导她,“当你到了我这样的年纪——”
“也就是说到了精力充沛的壮年,”托克斯小姐说。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奇克夫人说,一边轻轻地捏了一下托克斯小姐的手,对她友好的讲话表示感谢,“悲痛是无益的,我们的本分是听天由命。”
“我将努力这样去做,亲爱的姑妈,我是这样努力的。”弗洛伦斯抽泣着说。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奇克夫人说,“因为我亲爱的,正如我们亲爱的托克斯小姐——对于她正确的见解和卓越的判断是不可能有异议的——”
“我亲爱的路易莎,说实在的,我立刻就要骄傲起来了。”
“正如我们亲爱的托克斯小姐将会告诉你,并且用她的经验来证实的那样,”奇克夫人继续说道,“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求我们作出努力。要求我们这样做。如果有什么厌——我亲爱的,”她向托克斯小姐说,“我忘了这个词。厌——厌——”
“厌倦,”托克斯小姐提示说。
“不是,不是,不是,”奇克夫人说,“你怎么会想出这个词呢!天呀,它已经到了我的嘴边了。厌——”
“厌恶,”托克斯小姐心虚胆怯地提示说。
“我的上帝,卢克丽霞!”奇克夫人回答,“多么荒唐!厌世者——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词。你怎么会那么想!厌恶!我是说,如果有什么厌世者当着我的面提出下面的问题:‘为什么我们要生下来?’我就回答他说,‘为了作出努力’”。
“真是说得很好,”托克斯小姐说,这别出心裁的见解使她留下了深刻的印像,“·很好。”
“不幸的是,”奇克夫人继续说道,“在我们眼前已经有了一个教训。我们完全有理由设想,我亲爱的孩子,如果在这个家庭中曾经及时作出过努力,那么许多令人痛苦、难以忍受的事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没有什么能使我改变我的看法,”这位善良的家庭主妇以坚决的语气说道,“如果可怜的亲爱的范妮先前能作出努力的话,那么这可怜的孩子至少可以有强壮一些的体质。”
奇克夫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约有半秒钟光景;但是为了给她的学说提供一个实际的范例,她突然中止啜泣,继续往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