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他是个慢条斯理,讲话平平静静,并喜爱思考的老人;他的眼睛红红的,仿佛是穿过迷雾看着您的小太阳;他的神态像是刚刚被唤醒的样子,如果他通过店中每一架光学仪器连续凝视三、四天之后,突然重新回到周围的世界上,发现它一片绿色的话,那么他就可能呈现出这样的神态。他的外表中唯一可以看到的变化是,他原来全身上下穿着一套咖啡色的服装,裁剪得宽松肥大,上面装饰着发亮的扣子,现在则仍旧穿着那同样咖啡色的上衣,但裤子却换成颜色较淡的本色布做的了。他衬衫的褶边整整齐齐;前额上架着一副最上等的眼镜;裤上的表袋中装着一只很大的精密计时表,他宁肯相信伦敦城里所有的钟表,甚至太阳都共同密谋来跟它作对,也决不会对他这个宝贵的财产产生怀疑。他现在就像过去一样,年复一年地这样待在这个小小的海军军官候补生身后的店铺中和客厅里;每天夜里他定时爬上远离其他房客的一个凄凉的顶楼中去睡觉,当安安逸逸住在下面的英国的先生们很少想到,或根本没有想到天气怎样的时候,这顶楼上却常常刮大风。
读者与所罗门·吉尔斯认识是在一个秋天下午的五点半钟。所罗门·吉尔斯那时正在看他那只完美无缺的精密计时表,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城市照常每天一次向外疏散人群,已经进行了一个小时或更长久一些;人的浪潮仍然向西滚滚流动着。就像吉尔斯先生所说的,“街上的人已经稀少得多了。”今天晚上好像要下雨。店铺里所有的晴雨表都呈现出垂头丧气的神态。雨滴已经在木制海军军官候补生的三角帽上闪耀着亮光。
“不知道沃尔特在哪里!”吉尔斯把精密计时表重新小心地藏好以后,说道,“晚饭已经准备好半个小时了,可是却不见沃尔特!”
吉尔斯先生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转过身子,通过橱窗中的仪器往外看,看看他的外甥是不是正在穿越马路。没有。他没有在那些摆动的雨伞中间。他也决不是那个戴油布帽子、卖报的男孩子,那男孩子正沿着外面的铜牌慢吞吞地走过去,并且用食指把自己的姓名写在吉尔斯先生的姓名上面。
“如果我不知道,他太爱我了,不会逃跑,也不会违反我的意愿,自己跑到船上去的话,那么我真要开始坐立不安了,”吉尔斯先生用指关节轻轻敲打着两、三个晴雨表。“我真会的!全都在很低的度数①,啊!湿气真大!唔,是需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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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Allintiliam’sFareoBlack-eyedSusan)中开头的诗句,意为“船队全都在唐斯”。唐斯(theDowns)是英法之间多佛海峡的一部分,为船舶停泊处。狄更斯采用这种文字表现方法,是为了使读者感到幽默有趣。
“我觉得,”吉尔斯先生把一个罗盘匣子玻璃顶上的灰尘吹去,说道,“孩子总是喜欢跑到后客厅里去,你毕竟不能比他更直接更准确地指向后客厅。后客厅的方向是不能更正确的了。正北,不向其他方向偏离二十分之一度!”
“喂,所尔舅舅!”
“喂,我的孩子!”仪器制造商轻快地转过身去,喊道,“啊,你回来了,是吗?”
这是个兴致勃勃、快快活活的男孩子,由于冒雨回家来,显得十分精神;他的脸白嫩、漂亮,眼睛明亮,头发卷曲。
“唔,舅舅,我不在,你整天是怎么过的?晚饭好了吗?
我饿极了。”
“说到这一天怎么过嘛,”所罗门和颜悦色地说道,“如果像你这样一条小狗不在,我不能过得比你在的时候好得多,那就怪了。说到晚饭好了没有嘛,它已经准备好半个钟头了,正在等着你呢。说到饿嘛,·我也一样!”
“那么来吧,舅舅!”孩子喊道,“海军上将万岁!”
“去你的海军上将!”所罗门·吉尔斯回答道。“你是想说市长先生吧。”
“不,我不是想说他!”孩子喊道。“海军上将万岁!海军上将万岁!前——进!”
这道命令一下,威尔士假发和它的佩戴者就立刻毫无抵抗地被带领到后客厅去,就好像走在由五百人组成的攻入敌船的队伍的最前面似的;然后所尔舅舅和他的外甥很快就开始吃起煎箬鳎鱼来;旁边摆着的牛排是他们的下一道菜。
“永远是市长,沃利,”所罗门说道,“不要再提海军上将了。市长就是·你·的海军上将。”
“哦,难道是这样吗?”孩子摇摇头,说道,“唔,捧剑侍从也比市长强些。捧剑侍从有时还能抽出·他·们的剑来。”
“尽管他费尽力气,但还是显出一副愚蠢的样子,”舅舅回答道。“听我说,沃利,听我说。看那壁炉架。”
“哎呀,谁把我的银杯子挂在钉子上了?”孩子高声喊道。
“我挂的,”他的舅舅说道。“现在不用这种有柄的大杯子了。从今天起我们必须用玻璃杯喝了,沃尔特。我们是做生意的人。我们属于伦敦市。从今天早上起,我们开始过新的生活了。”
“好吧,舅舅,”孩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