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信长偶尔也会不胜感慨。
信长站在内殿与中殿之间的拱桥上凭栏远望,可以看到天守阁的五层房檐,就像无数面跳舞用的扇子,与楼门殿阁的大房檐交错在一起,在空中划出精彩的曲线。雄伟的建筑鳞次栉比,从山上到山脚,一直延伸出去,整个安土城笼罩在湛蓝的暮色之中,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了一片灯的海洋。
信长正要用餐,他很意外地说:“什么?筑前守来了?”说着赶紧移步到别的房间,并催促小厮给他取来裤裙。看到每晚伺候他用餐的侍女待立在一旁,他吩咐道:“晚餐回头再吃,先把饭菜撤了吧。”信长匆匆忙忙地换上小厮递过来的裤裙,往房间一角扫了一眼,边系腰带边问:“久太郎、九右卫门,你们把筑前守带到哪里去了?”
堀久太郎和菅屋九右卫门看到信长如此狼狈,惶恐万分地回答说:“把他带到了大厅,他一个人在那里。他说今天只想在背后默默谢恩,然后就回旅馆,按原计划明日拜府谒见您,所以不必通禀。”
“筑前守还是老样子啊,看来很随意啊,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见他?今晚就偷偷见一面吧,偷偷看一眼吧。”
应该随意一点吧,想到这里,信长拍了拍手把裤裙换好了。信长喜欢爽快的人,他认为在轻松中感觉到的诚意犹如藏在沙中的黄金。话说回来,随便跟他套近乎的话,一定会激怒他。要说他讨厌趋炎附势吧,他又彻头彻尾地注重出入的威仪、君臣的礼仪。万一有人轻视礼节,无论是世代侍奉的家臣也好、诸侯也好,都会当场遭到严惩。因此身边的侍臣和诸位将军、以及各种文化层面的人在谒见信长的时候言行举止都如斋戒敬神一般,既不随便笑,也决不敢有戏言。所以有的时候信长肯定会觉得很不耐烦,仿佛生活在缺乏人情味或者真心的谎言之中,首先他就讨厌这样的自己。
有时候他会突然在客人面前打个大哈欠,伸个懒腰说:“唉!从早到晚都在和木雕讲话,真无聊。当然了,木雕自己也很为难吧。衣冠束带,想脱也脱不下来。”他一有不顺心的事,就把人称作木雕。安土城的宫殿楼阁中人员众多,他总是在里面寻求真实的生活感和有人情味的人。今夜,总算是很合他脾气的人悄然来访。而且是在约好了明日拜府的情况下,今晚就不期而至,用信长的话说就是很随意,不拘泥于仪容与形式,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
裤裙的腰带还没系好,他就大步来到大厅了。看到独自坐在那里的秀吉,马上叫道:“嘿!好久不见呀,筑前守!”然后又招手道:“真是令人怀念呀。我一直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来得好,来得好!这个大厅太宽敞了,有点冷,来这边吧,这边暖和。”
右大臣先站起来把人带到自己的起居室,这是惊人的例外。秀吉怎敢轻易接受主公如此厚待,他慌忙说:“啊,不,主公!”然而信长走得很快,他只好躬身跟在后面说:“多蒙您厚爱,您只要待在您的宫室里,差人来传我就可以了啊!”
“好了,没事,进来吧!”
已经来到他常住的房间,信长今晚看似也很随意。你,给筑前守铺上褥子!天太冷了,给他手炉!茶不如酒吧?晚饭吃了吗?这些细小的事,他也一一询问、吩咐左右,仿佛迎来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是……是。是!”秀吉叩拜在地,回答不出别的话来。刚一开口,就感动得想哭。心底甜甜的,总是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几乎要呜咽了,也许是感激涕零吧。见此情景,信长的眼圈也红了,就像两个爱哭的男人遇到了一起,两人有一阵子不敢看对方,害怕小厮与近臣投来奇怪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信长说:“从炎热的夏天到寒冷的冬天,你一直在因幡、伯耆等偏僻的地方作战,真是辛苦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生病、有没有变老,没想到你反倒变年轻了。筑前守,你比以前年轻了。”
也许是觉得只有自己被赞扬年轻感到不好意思,秀吉回答道:“主公您也是一年比一年年轻了。”他摸了摸来之前刚刮过的胡须,笑了。
饭菜与酒杯呈上来了。主从二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如此无拘无束的待遇,就连一族之人也很少能享受到。“听说於次丸初次上战场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穿铠甲的年龄了。光阴似箭啊!”
“我想让您看一眼,明天会带他过来。也想给长浜的宁子和老母亲看一看。”
“给她们看就是了。都来到这里了,顺便也去长浜住一晚吧。”
“不不,我可不能那样做。还有很多部下在播州任地待了两三年了,都没有看到妻子儿女,我怎能独自承欢于老母膝下,独自去见妻子呢。”
“真是身先士卒啊!对了,你听说没有,我那长期被扣押在甲斐的五子御坊丸被武田家送回来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喜可贺。”
“是说御坊丸平安归来吗?”
“不光是这个……还有,对织田家的未来来说也是。”
“嗯嗯!”不用多说,不用多问,双方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