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卫孝高的儿子松寿丸跟随半兵卫重治前来平井山初次征战,如今已经多次驰骋沙场,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没多久已经有些大人样了,变得健壮刚毅,令人刮目相看。大约七天以前,半兵卫病情突变,秀吉命阿松替自己照顾半兵卫。他说:“你陪在枕边会比其他人更让病人高兴,我也想照顾他,可是这样一来他会有顾虑,反倒对病情不利。”
对于阿松而言,半兵卫是养育自己多年的恩人,也是再生父母。因此他昼夜在枕边侍奉,衣不解带,端汤喂药,用心照料。
如今黑田松寿丸一跑过来就伏地哭泣。秀吉心口被一种直觉刺痛了。他故意呵斥道:“你光哭有什么用!阿松,怎么回事?”
“大人饶恕!”阿松抬起前臂边擦拭眼泪边说,“重治大人已经无力讲话,据说熬不过今晚了。恳请您在作战之余抬步去看一下!”
“是病危吗?”
“是……是的!”
“是大夫说的吗?”
“正是。可是半兵卫大人自己却坚决不让我把他的病情告诉大人您和战场上的兵将。大夫以及众位家臣说,马上就要永别了,还是跟大人您说一声比较好。因此我才匆忙赶来。”
“这样啊!”说这话时,秀吉也已经不再抱希望了,“阿松,你替我在这里站一会儿。用不了多久,你父亲官兵卫就会从鹰之尾的战场收兵回来。”
“家父在鹰之尾作战吗?”
“嗯,和往常一样,乘坐轿子指挥作战。”
“那么,我去鹰之尾替父亲指挥兵将,让他回到半兵卫大人枕边可以吗?”“说得好!如果你有这勇气的话就行。”
“末将这就前去。”他站起身说,“家父也想趁半兵卫大人还有口气见他一面吧。虽然半兵卫大人嘴上不说,我想他心里肯定也想见家父。”松寿丸年纪虽小,却显得很从容。他说完后,便夹着长矛朝山脚下飞奔而去。那枪柄与他的身材相比显得有些太大了。
秀吉移步朝相反方向走去,中途渐渐加大了步伐。一处营房分为好几间,其中一间有灯光泄出来。那就是竹中半兵卫卧床的病房,此时黄昏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隔着屋顶淡淡地洒下清辉。
秀吉安排的大夫也守在枕边。竹中家的家臣也在。所谓营房也不过是几块板围起来的,病人躺在用灯芯草编成的草席上,盖了好几层厚厚的白色的被子。角落里立着一张屏风,上面画有工匠图。
“半兵卫……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秀吉啊,你感觉怎么样?”秀吉悄悄坐到他身边,将头靠近枕头上那张脸。也许是因为暮色,半兵卫的面孔像珠玉般清秀。秀吉不禁含泪想:人会瘦成这个样子吗?他一阵心酸,不忍再看下去。“大夫!”
“是。”
“怎么样?”
“……”大夫默不作答。无言的回答便是,“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秀吉是想问:“再也没有办法了吗?”
正在昏睡的病人此时轻微动了动手。秀吉的声音似乎传到了耳内,他微睁双眼,似乎要向身边侍卫传达什么。“大人来看望您了。大人来到您床边了。”
“……”半兵卫点点头,还有些着急的样子。似乎是吩咐侍卫将自己扶起来。近卫回头看了下大夫,询问道:“可以吗?”大夫也不置可否。
秀吉明白了半兵卫的意图,像哄孩子那样劝慰道:“怎么?想起来?好好,扶起来,扶起来。”
半兵卫微微点点头,又呵斥近卫。说是呵斥,其实根本发不出大的声音,只是那深陷的眼睛一瞬间显露了这样的神情。两名近卫于是二话不说,遵照命令,轻轻将瘦得如木板的病人搀扶起来。近卫想用棉被支撑他的上半身,半兵卫却说不用,他咬着嘴唇,一点一点从病床上移下身来。这对于行将咽气的病人来说,一定是拼出了全身力气。这种拼命精神几乎让人惊骇。秀吉也好,大夫以及家臣也好,都只能屏住呼吸守望着他。
半兵卫重治终于挪到了离病床二尺有余的草席上端坐好。肩膀何等瘦削,双膝何等单薄,双臂何等纤细,身形几乎像个女人。他紧闭双唇,似乎在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他两手撑地,俯拜道:“今晚就要跟您告别了。再次感谢您多年来的洪恩大德!”停了一会儿又说:“无论花开花谢,人生人死,深思一下的话,也不过是宇宙中的春秋色相……我也想过,这是奇妙的人世……有缘得识大人,又得您如此厚爱,回想起来,我却未曾为您效劳,唯有这一点,是我临终的遗憾。”
虽然他声音细若游丝,却能很流利地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在场众人都肃然端正了身姿,似乎在面对一种严肃的奇迹,特别是秀吉正襟危坐,低着头,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心谨慎地听着,不肯漏掉一个词。
正像行将熄灭的灯火,在熄灭之前绽放出最后的一线光芒。如今半兵卫的身姿,他的生命,宛如那样崇高的一瞬间。他仍然拼出全身力气,要对秀吉讲述他的遗言。他继续说道:“今后的多事之秋,世间变幻实在令人担忧。如今日本处于即将大变革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