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那时,蒲生忠三郎带了里正模样的人和五六名年长的乡民走回来了。
乡民们见到信长后,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端正地坐下来,头磕在地上,等待信长发话。
信长在远处,径直向他们问道:“乡民们,上次我从京都回去的途中,看到这附近有很多乞丐模样的人。他们现在还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吗?”
出人意料的问题,不少家臣面面相觑,还有些近臣想起来了,他们心想:呀,还记得那个事。现在还问。
也难怪,信长往返京都时,时常在这附近看到很多乞丐。
他认为自己的领地里有成群吃不上饭的人,是自己无能造成的。因此每次往返,他都颇为在意。
但是,不管哪里的乞丐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通常,昨天在那个地方看到,今天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根据信长常年观察的结果,只有这里的乞丐,驼背男子也好,盲女也好,跛脚小女孩也好,不管老幼都是同样一群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上次从京都回去的时候,他让家臣问了当地的百姓。为什么只有山中的乞丐会在这里定居下来?
乡亲的回答也有点蹊跷:“据说他们的祖先曾经在此地杀了常盘御前。受此果报,代代生下来的孩子都有残疾,被我们称为山中猿。他们好像一生下来就认定要一生偿还祖先欠下的孽债,所以也不离开此地,或是打扫路上的马粪什么的,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边以乞讨维持生存。”
听完此话的家臣权当是一个笑话,只是把它传达到信长的耳朵里,随后就忘记了。但是信长记得。
当天,被叫到路边的年长乡亲和村长等对信长的问题再次回答道:“是的,山中猿他们仍然住在此地。”
他们担心这些人是不是碍了信长大人的眼,回答得战战兢兢。信长听后说:“这样啊?一群天生的可怜人。把他们老老幼幼全集中到这里来,每人发一匹布。”
他们抬头望了望信长身边的棉布堆,把眼瞪得老大,“信长大人竟然记得原来的事?并且对连路人都不瞧一眼的乞丐……”大家激动得眨着眼泪。
很快,里正和乡民们都去通知了,聚集了很多山中猿过来。有爬着过来的,有一瘸一拐走来的,有背来的,也有抱来的。前往京都的将士们站满了马头明王堂,英姿飒爽,与他们比起来,这真是一道奇妙的风景。
但是,谁也笑不出来。古时的名君将仁爱施于鸟兽。信长的心也不逊于此。人生在世,不论是谁,得意时很难顾及其他。然而信长在距长条大捷仅一个月的今天,是在自认为人生最得意的当口,是作为男儿将在心里暗暗压制四邻的威严显示于此队伍时,而且现在还是前往京都的途中,谁想到信长在离开岐阜时心里就开始惦记这些路边的饥民。于是家臣们的意外也情有可原了。
“以后应尽量避免饿死的现象,希望乡亲们也怜恤这些人。”
信长补充说了这些。他还给了他们搭小窝棚的材料。一行人下山走远后,山顶的蝉开始鸣叫起来,仿佛是为他的慈悲感动而泣的饥民的心声。
若要问这是否就是信长,答案可以参照他的另一面,那么他的另一面是,在那之后的约二个月后,他若无其事地制造了一片比睿山屠杀更残忍的血海。
事情是这样的:
八月十二日,信长在十四日进入敦贺的同时讨伐越前门徒起义。
长浜的秀吉也参加了讨伐。
明智光秀任先锋。
丹羽、柴田、佐久间、泷川等,其强大阵容更胜过长条之战时的阵容。
“不好对付。”
这是信长出征时告诫自己的话。
对手是一群一向宗的僧侣和散落各地的教徒组成的乌合之众。并不是拥有边境和特征的国家。
因为这只能称为武装暴动,不是战争,是一次不选时间不择地点的起义事件。鉴于此,对手的战法以奇袭和巧计为主,打算打持久战。他们不喜欢一战定胜负的决战形式,长期出没,目的是让信长疲于奔命。
虽然朝仓家已灭,但是越前并没有消亡。即便更换了越前的当权者,根植于平民的教团势力并没有衰退。岂止如此,他们还强化了与旧朝仓的残余部队和大阪寺山本体的联系,其特有的奇特战法将信长战后的施政拆散得零零碎碎,他们的反抗也日益公开化。
“得让你们尝尝厉害。”信长暗自下了决心。
没有哪个难缠的对手像这次这么折磨他,让他变得心狠手辣。忍受、隐忍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信长的特长。但是只有对这个棘手的对手,他一直艰难地容忍着。
因此,到了最后要出手要出兵的关头,他也会做出类似比睿山屠杀的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像长岛那样大开杀戒。只有对一向宗的时候,信长才失去了他原来的特征。正如那些身为敌人的门徒说的,他的所作所为和夜叉魔王如出一辙,他的样子连恶鬼罗刹也逊色几分。
看看战斗记录就知道了:
国内起义已败。败兵四散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