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上讲,无论谁都怕死。正因为如此,勇敢地赴死则是美好的。超越了生死的境界就是绝对强大。因此,不仅是武门中人,禅门之人也好,有各种技艺的人也好,都朝着超越生死的境界磨炼薄弱的自己,在修养方面特意花费数年苦修,但是如果不彻底的话,一旦到了紧急关头,难保不会上演镰田镰田新介那样的丑剧。
“我已经修行到家了。什么死不死的,我看跟生也没什么两样。”那些如此自负的幼稚的修行者,反倒往往铸成大错,永世不得翻身。而越是那些担心自己的觉悟的人犯错越少。倒不如说这才是一种没有多余的智慧和不彻底的区分、非常朴素自然的生存方式或者说死亡方式。然而,无论在本能寺也好,二条城也好,镰田镰田新介这样的人都是例外。武门之中有无数武士,织田家武士的名声并不因为这一个人而受到任何辱没。虽然偶尔有一朵花混在泥土中被人踩得很脏,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满山落花的壮观场面,这都是同一个道理。
同一天,同一时刻,还有一个例外,这是一个非常雄壮、凄美的例外。有一个叫松野平介的武士,原本是安藤伊贺守的家臣。前些年伊贺守触怒了信长,遭到流放,信长特地下旨说:“平介很有前途,留下他吧。”之后他还得到了领地,享受了一员大将的待遇。本能寺之变的前一天,平介借住在京城近郊的熟人家里。当天早上,他得知了叛乱,飞奔而来,自然不可能赶得上。他马上去了妙觉寺,这里的一队人马也已经退守二条城,看城内烟雾笼罩的样子,似乎已经陷落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大战一场,然后去追随信长公和信忠卿。”他一个人堵在妙觉寺大门前,对着远处一片骚动的明智军首先大喊一声:“喂!”又不停地向敌军招手道,“你们现在高奏凯歌还为时过早!信长公的一名士兵还在这里!不取下一些乱贼的首级,我怎能空着手去那边拜见九泉下的主公?快来吧,吃我松野平介一枪,也能传为后世佳话!”
护城河岸上的明智军看到攻陷的城池中冒起了烟,已经开始休息或者互相包扎伤口了。松野平介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边。明智的士兵时不时地回头望望妙觉寺那边,心想:“有个奇怪的家伙?”没有人过去搭理他。平介怒火中烧,捡起同伴留在寺内的步枪,瞄准明智方的士兵,射中了三四个人。
突然有一队人马扬着尘土朝这边奔来。他们将妙觉寺的大门包围起来,但是不相信只有平介一个人,有将领说:“不要大意,寺内潜藏着残兵。”因此他们推推搡搡的,却没人轻易上前。
平介重新端起长枪,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巡视了一圈,说道:“我看看哪个头颅适合做黄泉的礼物,都是些细脖子,让人可怜。当了乱臣贼子的手下,最终可没有人能把脑袋系在脖子上。左右都是一死,还不如爽快地吃我松野平介一枪,至少可以留个名声!”
听说妙觉寺还有残留的敌人,附近的齐藤利三的一支部队马上前去支援。然而,据说敌人只有一名,而且这一名敌人已经打死了好几个人,还是不肯收手,齐藤利三就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松野平介。齐藤利三大吃一惊,因为他多年来和松野平介非常亲近。“不能杀死那样的勇士!”齐藤利三命人将这层意思传达过去,又立即亲自策马赶来。
“果然是平介。”他拨开己方的包围圈,策马上前一步,首先像平常一样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松野平介吗?”平介严肃地重新端起长枪,说道:“齐藤利三,你来了啊!如果你能陪我到九泉之下面见信长公,倒也算是合适的首级。虽说平日是朋友,今天的恶行难以饶恕!”
齐藤利三歪着嘴苦笑说:“平介,你还没听说吗?本能寺自不用说,这个二条城也已经陷落了,刚刚信忠卿也自尽了。这半天里天下已经大变了。你发疯了说什么胡话?看在平日的交情上,我给你引见一下,先跟我到大本营去吧。”
“去干什么?”
“去向日向守大人问安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
“你把我看扁了啊,齐藤老人家。你的老朋友松野平介可不是那种人。信长公收留了我这样的流浪之身,才会有我的今天,如此大恩岂能弃之如敝屣?武门中人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吧,我的临终!”他一下子直冲过来,还没来到齐藤利三身旁,就遭遇了敌人的乱刀,在鲜血四溅中壮烈牺牲。
“可惜了,真是个令人惋惜的人!”直到后来齐藤利三和光秀还在唏嘘不已。如果松野平介接受了齐藤利三的邀请,投降到明智的军中,也只能多活十天,因为明智本身在十天后就被杀了。京城里经常流传匿名的打油诗,尤其是在这样的骚乱之后会大肆宣扬。奇迹般逃生的织田源五郎长益和在古井中白白送死的镰田新介等人被编到歌里,被人怀着恶意传唱。其中,有人在妙觉寺的土墙上写下了有些新体诗风格的诗句:“生命要把握好,要怜惜,正如那花开时的芬芳,花谢之日要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