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爽朗。
相比之下,光秀就比较狼狈了。这位开朗的老人眉眼之中有种让人目眩的东西,他一反常态,回答得颠三倒四:“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曲直濑大人啊。就算是我,也会有闲来无事的日子。这几天滞留在坂本城中,想着来山上逛逛也可以排遣一下梅雨季节的郁闷心情。”
“偶尔逛逛大山,接触一下自然,转换一下心情,这是最好的养心方式,对身体来说也是良药。据我观察,跟前一阵子相比,您看上去身心俱疲啊。您是因病告假、回乡途中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问道。
不知为什么,在这双眼睛面前似乎无法欺瞒什么。曲直濑道三,名正盛,字一溪,是当代闻名的大夫。从足利义辉作为室町将军的时候起,道三就已经作为医者享誉京城,也深受恩宠。管领细川也好,松勇弹正、三好修理也好,都曾接受过他的诊疗。他还深受宫中信赖,一有空就扑在施药院的事业上,还为晚辈建学堂,已经七十多岁高龄,却丝毫不知倦怠。
光秀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不过以前就曾数次在安土城中与这位名医同坐一席。其中有两次是一同饮茶。信长在饮茶的时候也经常邀请他,如果生病了,还没躺下就会说:“快去叫道三!”比起常伴左右的御医,他更信任道三。然而道三生来就不喜欢服侍达官贵人,因为住在京都,虽说身体结实,动不动就被叫到安土还是感到很为难。
光春没到小屋就回来了,因为源右卫门突然去叫他回来。源右卫门边走边小声说:“好像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然而光春看到曲直濑道三后反倒觉得有些幸运,他走上前去说:“真是难得一遇啊!这不是一溪老大人吗?您总是比壮年人还精神,今天是从京都来的吗?是陪同游山观景吗?”他加入到两人的谈话当中,显示了平日的亲近。
“每年春夏之交的四五月和秋末的九十月,我都会来登山,从未间断。因为这个峰谷谷中生长着许多珍贵的药材。”他招手示意在远处候着的一名仆人过来,从他携带的筐子里取出采集到的百合科、龙胆科以及兰科的各种药草,说:“这是鹧鸪草,这是獐牙菜,这是金文草,这是鸦葱,这是黄精……”
他一一解说其药效以及本草的由来,又说:“信长公无论什么事都喜欢新事物,尤其对海外文明非常敏锐,他命安土教会学校里的荷兰医师在伊吹山脚下设置药材田,种了七八十种西洋药草。其实完全没必要那样,光是这个叡山之中就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还未发现的神秘药材呢。以前这个山里的高僧将见过的各种药材咏入一百首和歌之中,收在《天台采药歌》这个小册子里,听说收藏在中堂之中,我也想一定要目睹一下,后来由于元龟二年的那场战火,都化成眼下的焦土了。我没能看到《天台采药歌》,至今仍对这件事深感遗憾。”
道三说个没完没了,光秀不仅始终容易陷入沉默,在说话之间目光也有些呆滞,道三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屡次以医师的目光注视光秀的侧脸。因此,话题又开始涉及光秀的健康问题:“听左马介大人说,您近日就要出征中国地区,您要好好保重身体。人一过五十岁,无论多么结实,都很难否认自然的生理,因为身体内部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
“是吗?”光秀勉强付之一笑,似乎把道三的提醒当成了与自己无关的事,回答道,“前一阵子有些轻微感冒,因为生来强健,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病状。”
“不,话可不能这么说。”道三以自己的医学知识和经验中的权威性加以否定说:“如果病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病状,总是多加小心还好,像你这样过于相信自己没病,往往就会陷入很大的误区。可要多加小心啊!”
“那么我的老毛病在哪里呢?”
“光是看你的脸色、听你的声音,马上就能明白你身体不适,先不说哪里有老毛病,恐怕你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处于疲劳状态了吧?”
“要是您说处于疲劳状态,那我也同意。因为多年来四处征战,又要在主公身侧侍奉,我已经是一再勉强自己的身体了。”
“跟您这样有学问的人谈论有些班门弄斧了,我劝您还是好好养生吧。肝、心、脾、肺、肾,这五脏体现在五志、五气、五声上,也体现在脸色上,说话时也无法掩藏。比如,肝部生病则多泪,心有疾病则容易害怕、战战兢兢,脾有问题则容易动怒,肺虚则失去化解忧闷的能力,肾亏则容易或喜或悲、变化无常……”
道三凝视着光秀的脸色,光秀自信没病,根本不听他的话。想要勉强微笑着搪塞过去,结果变得不愉快、不安,毫无理由地焦躁起来。他尽量不回答,似乎想找个机会尽快告别这位老人。
可是曲直濑道三想要说的话绝不会说到一半含糊过去,尽管他意识到了光秀的那种眼神与脸色,还是继续恳切地劝告道:“从一看到你我就有些担心你皮肤的色相。你在忧虑什么、害怕什么呢?而且你的眼中隐藏着怒气,满眼之中充满着匹夫的怒气与妇人的泪光。你有没有觉得晚上手脚冰凉?有没有觉得耳鸣口渴,口中就像咬了荆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