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战场,正好又赶上今天主人神情异样,他也是想尽力改变主人的这种心情。
“你是名震一方的大将,怎么能让你搓澡呢?”光秀非常谦虚,即使对家臣也总是这么客气,这既是光秀的特长,也是他的缺点。利三等人认为他性格的这一面并不是好事。
“哪里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是在您的桔梗旗下才有了名声,有明智家才有我,而不是有我才有明智家。因此,有生之年在为您效力之时,给主公搓一次澡也算是珍贵的回忆呢……”利三撩起裤裙,把一只袖子用带子束起来,为他搓背。
在朦胧的水汽和灯光中,光秀尽情享受着老臣的服侍,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将齐藤利三倾注给自己的关心与信长和自己之间的君臣关系相比较,深深地反省自己。“唉,我错了。”光秀在心中痛切责备自己,“有什么不高兴的呢?要怀恨在心、痛苦到什么时候呢?拥有信长这么好的主公,自己的忠义与情操还不如这位老臣呢。唉,太丢人了。”利三从背后泼来热水,他感觉就像泼向自己心头的凉水。
“果然洗了个澡好多了。看来我不仅是醉了,还累了。”
“您心情好转了吗?”
“齐藤利三,已经好啦。让你费心啦!我现在非常轻松舒畅。”
“今天您的神色,可不是一般的不高兴,其实我一直挺担心的,这下真是太好了……那我要向您禀告,您不在的时候,有位稀客到访,一直在等您回来。”
“嗬,这个战场上的临时驻地,会有什么稀客?”
“画师海北友松大人正好路过甲州,就算不去拜访别人,也一定要拜见一下您,向您问安。他中午就过来了。”
“他现在在哪里?”
“我让他在前面房间等候着呢。”
“是吗?那我们去那边吧。”
“如果将军亲自前往,客人会感到惶恐吧。过会儿我带他过来。”
“不不,客人是风流才子,无须拘礼。”
正房的大厅里已经为光秀准备好豪华的晚餐,他却在齐藤利三房里和客人海北友松一起吃了一顿极为简朴的晚餐。和友松见面之后,他越发恢复了开朗的表情,询问南宋北宋的画风,论述东山殿的爱好,比较土佐的作画场所,话题从近世的狩野山乐等狩野派到荷兰画的影响,显示了他平日在这方面颇深的造诣。他又进一步说:“我也想老了以后安享清闲,像幼年时那样画些画儿。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画一本画册吧。”
“遵命,画得不好,不过一定为您画。”这也是友松发自内心乐意接受的事情。他也希望光秀能够保住晚节,引导他接近闲雅,不想让他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因为白天齐藤利三也曾在此谈论过这件事。
友松模仿中国的梁楷的画风,与狩野、土佐不同,最近开拓了独具一格的画境,终于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不知为什么,信长委托他给安土的隔扇作画时,他却称病没有答应。他是被信长灭亡的齐藤家的遗臣,用他的笔装饰信长的居室等于毁了自己的清白,这种心情也不难理解。
说到友松的人品,外柔内刚这个词非常贴切。他平时就提心吊胆地看着光秀身上聪明与理性的这两个极端。光秀这种冷静与睿智只要有一步走错的话,不知何时灾难的大河就会决堤,他将置身于浊流之中。因此他认为光秀今晚能主动提出来要画一本画册,这才可以保住他的晚节。他也明白了光秀已经在反省自身,于是想立刻为他作画。
光秀当晚睡得很香。因为洗了个澡,也多亏来了意料之外的佳客。拂晓时分,士兵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给马喂草料,穿上铠甲,腰里裹上随身携带的军粮,等待主人出门。今天早上要到法养寺集合,离开诹访,前往甲府。然后经由东海道凯旋。
“将军,该准备起身了。”
“哦,是齐藤利三啊。昨晚我睡得很好。”
“那太好了。”
“出发之前给友松一些盘缠吧,就说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可是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友松大人已经不在了。看来他是和士兵一起起来的,天还没亮,戴着一顶斗笠,拿着一根拐杖,飘然而去了。”
“真是逍遥啊……”光秀喃喃自语道,他望着早上的天空,又说,“真是令人羡慕的境界。”
齐藤利三在他面前展开一轴画卷,说:“他留下了这个东西。我还以为是遗忘了呢,仔细一看,墨痕还未干……我想,昨夜您托他画册一事,他之后一定是不眠不休画到早上吧。”
“什么?不眠不休?”光秀将目光落在画卷上。曙光中的白纸上画着一大朵牡丹,角落里写着一行字:“无事是贵人。”
“无事是贵人。”光秀嘴里念着将它卷起来,眼前出现一大幅芜菁图,题字是:“客来一味药”。这一抹水墨画成的芜菁,看似丝毫未费苦心,但看得入迷以后,一阵土香扑鼻而来。芜菁的生命仅靠一根茎干上的叶子与饱满的根部维持,它的野性显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似乎在嘲笑光秀的理性。光秀没有说话。再往后看,什么都没有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