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景象来看,可以得知在茂山撤退之际,前田军所付出的代价——十名士兵战死,三十七八名负伤。
这当然比不上柴田和佐久间。但利家夫妇对这十名牺牲者行的礼却十分郑重。与以往不同,这次的行礼之中包含着致歉的意味。
持佛堂的钟声响了。夕阳落下,城内升起了炊烟。利家命令军队摄取军粮以补充体力,但士兵们却并未就此散开。将士们保持着战场上的队形,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加固城墙的工作。
“北之庄大人……此刻已经到城门前了。”
领头的哨兵朝着里头大声传令。似乎胜家已经来到了这里。
“什么?匠作大人到了城门前吗?”
不久,在仓库里的利家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怃然长叹。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还是不忍心看到成了败逃者的那人的落魄之态啊。
利家沉思良久。
“还是去迎接他吧。”
他与儿子利长,还有身边的四五个幕僚,一起走了出去。
“父亲大人。”
在仓库的梯子口,利长唤道。
“我先一个人出去迎接他,把他带到玄关那里吧。父亲您就先在这里等着……”
“噢。就这么办吧……”
“那么我去了。”
仓库里的梯子十分陡峭,脚下也是漆黑一片。共有三层。但利长蹬蹬蹬地下去了。
后面跟着的利家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就到了立着几个大柱子的回廊。那里聚集着武士们。
扈从之中的村井又兵卫长赖,突然站到了利家身后。
“大人……”他小声在利家耳旁说。
“何事?”利家看了长赖一眼。
长赖进一步凑近了利家的耳朵。
“此乃天赐良机……趁北之庄大人来访之际,将其制伏,斩下首级送到筑前那里去。由此一来,想必借此和羽柴家取得和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献上了看似聪明的一计。
利家冷不防打了村井又兵卫长赖胸口一拳。
“给我闭嘴!”
他用可怕的声音吼道。
长赖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面的墙壁,差点儿屁股着地摔倒。他脸色苍白,站也站不直,似乎也忘了怎么坐下。
利家瞪着他,用余怒未消的口气说:“不义、卑劣!说出来都不觉得羞耻,竟敢在主公的面前说出这等邪计!真是岂有此理!作为武士而不遵循武士之道的家伙……有谁会将前来敲门的穷途末路之人的首级卖掉以求荣华富贵!更何况,无论如何胜家和利家都是多年的战友。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给我小心点!”
利家将那个颤抖的影子留在身后,就到玄关去迎接胜家了。
胜家下马后一刻未停直接走来。他单手拿着折断的枪柄,似乎受了点儿伤,满脸满身凄怆之感。
迎面走来的利长握着马辔,亲自为其亲切地带路。
随从八人八骑,留在了中门外。利长牵的是胜家的马。
“是前田家的公子……真不敢当啊。”
胜家从马上下来看到利家的脸,像是自嘲般大声地说了句客套话。
“输了输了……虽然懊悔,不过也已无计可施了。”
比想象中的要有精神。不,也许胜家只是强打精神而已。但无论如何都远比利家所想象的要磊落洒脱。
“马马虎虎吧……就先那样吧,先那样。”
利家比往常更为殷勤地迎接了这个败将。儿子利长也丝毫不输给父亲,为这位败逃者解开了被血染红的草鞋鞋带。
“这可真是……就跟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呢。”
这一刻的温情,给了这位身处黑暗深渊里的人真实的感动,让他舍弃了怨恨与猜疑之心。他又开始重新相信世间仍有光明。毋庸置疑,对他而言这是唯一的救赎。
胜家看起来相当高兴,通过了主城,与利家父子俩寒暄过后,“这次的失败,全是因我而起。想必也给足下添麻烦了。请您原谅我。”他坦率地道了歉。
“这次败退到北之庄,实不相瞒,我只愿能实现心中所想……受您盛情款待,可否赐在下一碗开水泡饭?”过去的战场修罗,说出了如佛一般慈悲温和的话。
利家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催促儿子道:“马上就拿开水泡饭来。不用说也是要一起喝上一杯的。”他找不到话来安慰胜家,“人们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深知您今日的懊悔之情。但从宇宙轮回来看,原本因胜而骄便是迈向灭亡的一步,因败而发奋便是迈向胜利的一步。盛衰流转,又岂能由一日的悲喜来决定呢?”
还未言及其他,胜家便像领悟了利家所要说的道理似的,“既然如此,可惜的就只不过是那永不腐朽的功名罢了……不过,又左大人,请放心,我已有所决定。”
这是往日的那个胜家。现在的他毫无焦灼迷惘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