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顶轿子停在地下,轿夫等也在一旁取水喝。轿子掀着轿帘,轿里一个美人儿扇着团扇,贾芸认出是原来荣国府梨香院的龄官。
互相请安后,贾芸问道:“你这是出远门的架势了,还拉家携口的,怎么事先也不递个话儿,好给你饯行啊!”贾蔷将他引出十多步,在一株大槐树阴凉下站定,道:“这京城里呆腻了,再说,危机四伏的,还是远走高飞的好啊!”贾芸道:“说别人家危机四伏倒也罢了,咱们娘娘正随驾巡幸,皇恩是空前的浩荡,你不留在这里分享荣耀,倒远遁别处,是何道理?你得珍大爷应允了吗?”贾蔷一笑:“珍大爷他催着我走呢!他说,他跟蓉儿是走不开的,要不,连他们也走!”贾芸道:“这我就不明白了!”贾蔷拱手道:“不明白也好,只当我胡说吧!就此别过!”竟告别转身而去,自己骑上马,轿夫们抬上轿,驮驴仆人们跟着,扬长而去。
贾芸目送贾蔷一行远去后,心中很乱。但千头万绪中,让母亲尽快去凤姐那里求娶小红一事,却始终居于他意识的最上层。
9
京中人等哪里知道,头晚在潢海铁网山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那元妃被秦可信一伙得手后,因警报频传,皇帝调来的大队精锐,正刻刻逼近,秦可信便让手下人匆匆将她缢死在智通寺中,然后弃尸而退。可怜贾元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把芳魂消耗;她在生命终结的最后时刻,真巴不得魂儿越过远路高山,直入父亲梦境,给予他响雷般的忠告:从今后,再莫卷入皇权争夺的旋涡!但她在惨死时也未参透,这种卷入对她那样的一种家族而言,已是一种生存的常态,不到终于赔进去满盘皆输,是几无退步抽身的可能!
直到几天以后,战场转移别处,才有一位非僧非道亦僧亦道的人士上得山来,将她和夏守忠以及另外一些被杀掉的龙禁尉的尸体,分别掩埋。那人便是早年住在苏州阊门仁清巷的甄士隐。他一边掩埋那些尸体,一边似吟若唱地口中呐出:“……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皇帝脱险以后,立即让抱琴等六个宫女,以及原来跟着夏守忠专门伺候元妃的五个太监饮鸩而殉,并严命包围秦可信山寨,限期破寨取胜。
最先知道这个变故的,是金陵体仁院总裁仇琛。令他震惊的还并不是元妃的遭遇,而是秦可信的居然早已逃逸。这是他难卸其责的。他本想干脆投靠山寨,但别的且勿论,他那衙内在京中时早与冯紫英结下死仇,所以没有被接纳的可能。他急得团团转。最后他竟采纳了
儿子的下下策,带着夫人儿子和极少数随从,弃印挟财而逃。
柳湘莲带领一半弟兄,在前面提到的那座山寨固守。因山寨周围地形险恶,且山寨一方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入,官军很难强攻,只能死围,期待秋冬以后,寨内粮绝,不攻自溃。秦可信、冯紫英、卫若兰、张友士等,带领另一半人马,却都按事先拟定好的计划,退到了另一处官军并未侦察到的更为隐蔽的山寨,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伺机行动,以图大业。
但在那后半夜的接触战中,卫若兰不幸肩窝上中了一箭。退到山寨后,张友士对他精心治疗,虽一度避免了箭毒入心,但终究导致了持续高烧,膏肓败坏,渐致不支。一日,冯紫英到榻前慰问,卫若兰攥住他的手道:“我怕是不行了。别无所憾,只是对不起史湘云。看来这雄麒麟只是借我身暂居一时,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还应不到我身上。这也是天缘有定,非人力可扭转。”说着从枕下取出那赤金点翠的麒麟,交到冯紫英手中道:“你返京之时,设法将此麒麟归还宝玉。”冯紫英不忍,安慰他道:“你会好起来。史大姑娘还苦等着你。且宝玉已然与宝姑娘成亲。这麒麟你还是留着。”卫若兰道:“冥冥中自有天定。我心里只觉得此麒麟应归还宝玉。否则辗转难眠。”冯紫英这才接过道:“我且替你收着。待你好些,我再还你。你不要再胡思乱想,总是养病要紧。”
谁知卫若兰不几日竟溘然而逝。冯紫英等洒泪将他暂葬于山寨。那金麒麟冯紫英慎重保存。后来,冯紫英果然又混进京城,并见到贾宝玉,彼时薛宝钗已逝,冯紫英将金麒麟给贾宝玉,并告知卫若兰最后的嘱托,贾宝玉接过麒麟,失声痛哭,并说史湘云竟失散已久,生死未卜。冯紫英亦不禁欷嘘。但最后几经波折,贾宝玉竟与史湘云不期而邂逅,在艰难困苦之中,终成夫妻。正是:
自是孀娥偏爱冷,
岂令寂寞度黄昏。
10
皇帝回銮的阵仗是煞有介事地威严雄武。
虽然京中谣诼蠡起,但皇帝回銮时似乎什么意外的事也没有发生。在回宫的仪仗中,照例有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伞后依然是八个太监抬着的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雍容地缓缓前行……
皇帝对在京照应的北静王不仅优礼有加,还在朝仪后携着他手,当着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