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我怎么能不服从?我的罪过,其实一桩也不是我的罪过,全是“文革”本身的罪过……
“文革”中狠心的事冷酷的事太多了。
“不忍”之人的“不忍”之心体现得太少了……
联想得再近些,说现在——大家都知道,现在的中国,是很有一些人肯当杀手的。雇佣金高低幅度较大。从几万十几万二十几万到几千几百元不等。而且,时兴“转包”。每一转再转,中间人层层剥皮。最终的杀人者,哪怕只获几百元也还是不借杀人,甚至不借杀数人,不借灭人满门。
他们丝毫也没了“不忍”之心。
而我也真希望——现实生活中喜剧多发生一些,甚或闹剧多发生一些。若人心不能在庄重的情况下兼容“不忍”二字的存在,于喜剧和闹剧的发生中出现“心太软”的奇迹,也是多么的好啊!
像世界上一切封建帝王统治史漫长的国家一样,中国也是、个“官本位”影响深厚久远的国家。于今,其影响虽已缩敛,但仍强劲地左右着许多中国人,包括许多大小知识分子的命运状况。故中国人,以及中国大小知识分子头脑中一再滋生出犬儒思想的陋芽,并玩世地将犬儒思想的方式,当成一种成熟、一种人生的大智慧、一种潇洒似的活法,委实也是可以理解,甚至应予体恤的。在“官本位”的巨大投影之下,从献身于官体制的官们,到依存于官体制的大小知识分子们,到受治于官体制的庶民百姓们,谁想站直了,都非是容易之事。相反,千万别站直了,倒真的是一种有自知之明的表现。而且,只要习惯了,感觉也不是多么的不好。有时甚至会获得较好的很好的感觉。会获得比企图站直了还好的感觉。
在王权的巨大投影之下,无论什么人,若想站直了,就必付出代价。
民主之所以对于人民毕竟是好事,就在于它彻底驱散了王权的巨大投影之后,使人人都有可能从心理上获得解放,弯腰与不弯腰,完全出于自愿,出于敬意的有无,而根本不必假装做戏。倒是反过来了,有权之人,每每在人民面前作秀,以获得人民的好感。因为人民几乎无时无刻都有资格以民主的名义理直气壮地说:“你的权力是我们给的,我们想收回给予别人,便可以那样做!”
对于中国当代大学生,多年以来,我头脑里始终存在着一个看待上的误区。这误区没被自己意识到以前,曾非常地使我困惑。不明白问题究竟出在我自己这儿,还是只出在大学生们那儿。
真的,实话实说,我曾多么惊讶于他们的浅薄啊!
中国当代大学生——他们是这样一些人群;甚至,可以说是这样一些孩子——智商较高,思想较浅;自视较高,实际生存的社会能力较弱;被成人社会看待他们的误区宠得太“自我”,但他们的“自我”往往一遇具体的社会障碍就顿时粉碎……
说到底,我认为,我们成人社会应向他们传递的是这样的意识——学生还是应以学为主。不要分心,好好学习。至于谁该对国家更有责任感,结论是明确的,那就是中年人。责任,包括附带的那份误解和沉重……
“文革”对文化进行了空前的几乎是彻底的扫荡之后,在当年中国人的精神空间发生了些什么现象呢?
首先是——“文革”的“旗手”江青自己,最耐不住一个没有文化的时代的空前寂寞了。
江青自己当年却要看美国电影。比如《冷酷的心》,比如,比如。在很秘密的地方看,拷贝是用美金从香港买的。
“文革”的文化及文化现象,说明了好几条接近着真理的社会事实。
比如——在任何时代,文化的享受都同样是分等级的。在政治时代是政治特权,在商业时代是金钱。
比如——文化艺术其实是根本扫荡不了的。想要实行“三光政策”的人,自己首先注定了比老百姓更耐不住文化艺术空间空白的寂寞。
比如——老百姓有一种天生的本能,那就是他们能够非常具有创造性地满足自己的娱乐。实在没了条件,连压制他们娱乐权利的政治本身,竟也可被他们以娱乐的方式去对待。
比如——政治一旦被娱乐化,政治就开始滑向庸俗了。而滑向庸俗的政治,其权威性也就开始瓦解……
曹雪芹一生只写了一部,而且后来几乎是在贫病交加,终日以冻高粱米饭团充饥的情况之下完成传世名作的。
在我看来,这是很值得同情的。我一向确信,倘雪芹的命运好一些,比如有条件讲究一点饮食营养的话,那么他也许会多活十年。那么也许除了,他还将为后世再多留下些文化遗产……
全世界一切与苦难有关的优秀的文学和艺术,优秀之点首先不在产生于苦难,而在忠实地记录了时代的苦难。
文化人和艺术家的苦难,从来不是文化和艺术必须要求他们的。也和一切世人的苦难一样,首先是人类不幸的一部分。
如果说“丝绸之路”是一条商路,那么,“走向美国”的路,显然也是一条商路——“走向美国”的中国人,销售的已不再是丝绸,而首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