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家庭妇女中,又以平民阶层的她们为最多。
我亲近她们甚于亲近以后任何时代的女性。因为她们皆是我的同代人的母亲。我一向对她们怀有深厚的敬意,因为她们那一代女性的含辛茹苦任劳任怨。我也非常地同情她们,因为她们作为妻子和母亲,付出太多,享获太少——更因为她们没有生在今天女性也有机会大有作为大展鸿图的时代。
知识女性,当年比知识男性们更善于摆正自己的角色位置,更善于无冲突相处,更善于维护三者之间的“生态平衡”。她们积极的有益的社会作用,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不充分肯定的。她们在五十年代的女性中虽是少数,但毕竟最能代表五十年代中国女性的时代风采。
她们的少女心怀,似乎很充实。那里边不曾为追星发烧过,也不曾为向往某种物质生活的强烈念头折磨过,更不曾为什么世事的平等与不平等冲击过。
五十年代的少女的心怀,普遍如一盆清水般净静。说是一盆,而非一池,比喻的是她们心怀范围的有限。净静得当代人既不能说多么好也不能说多么不好。
五十年代少女之间的此种友情,验证了一条人性的逻辑——对于心灵而言,有空旷,就有本能的添补。无非好坏之分。
打扮一个五十年代的少女是极其简单的——一尺红或绿的毛线头绳儿;一件“布拉叽”——连衣裙;一双黑布鞋,足够了。只要“布拉叽”和黑布鞋是洗过了才穿上的,即使旧,也还是能使她们变得清清爽爽,灵灵秀秀的。有双白袜子穿更好,没有,也好。总之,当年那一种简朴到极点的少女的美,真是美极了美极了。
五十年代的少女,与今天的少女们相比较最主要的差别是——那一种心灵的自在,那一种心理的自然,那一种心事的简单,以及那一种日常心情的澄明透彻……它们并不太受普遍之清贫的影响。好比农人漫不经心地撤在土质不良的土地上的种子,竟也一片片长出秧苗,但是株茎细瘦,大多数难结饱满的穗……
于今我每一回忆,总会产生这样的一种思想——一男一女在二十多岁时结为夫妻,与在三十来岁三十多岁时结为夫妻,恩爱和幸福的方式内容皆大为不同。今天的许多新婚夫妻,虽也常被称作“小两口”,其实从年龄上根本不能算为“小两口”,只不过是两夫妻而已。“小两口”之间的恩爱和幸福,绝非三十来岁三十多岁结为夫妻的男女们所能“温习”的。也是无法仿效的。非要仿效也变意昧儿。故我理性上虽不主张早婚,感性上却更愿对“小两口”之间的恩恩爱爱投以审美生活之目光。
姻静使女性具有一种似乎古典的美的气质。所以,即使西方的封建贵族,在从小熏陶她们的公主们的文学修养、艺术修养的同时,也还要求她们用一定的时间实习“女红”。公主们一般不会自己做衣服织衣服穿,那纯粹是为了培养性情。
五十年代的“大姑娘”,普遍而言,也都较腼腆。
腼腆乃汉文字中独有的词。除了中国,世界上任何国家的文字中都无此词。
腼腆一词的词意是较模糊的,不甚确定的,能理解明白,但难以说得非常确切。
腼腆包含有羞涩的意思在内,但又不仅是羞涩。羞涩形容的是内在的心态,顾腆形容的是外态。羞涩是一个发生性的、进行性的词。因为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羞涩起来。
但五十年代的“大姑娘”们,却往往会经常地,无缘无故地腼腆起来。
五十年代的“大姑娘”们的腼腆,也许是因为那“大”字。这“大”字冠在“姑娘”二宇前边,富有了许多“姑娘”二字原本没有的意义和意味儿。或许那“大”字,使她们领会了太多有点儿担载不起又不能不撑住名分的尴尬。好比教授一旦被称为“大教授”,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也难免的找不准自我。
“大姑娘”使姑娘们处在一种找不准自我的状态。
于是她们被人以看待“大姑娘”的特殊的眼光看待时,她们便不禁地心生出说不清道不白的尴尬。
而也许正是这一种自己说不清道不白的尴尬,使她们每每原发性地、无缘无故地腼腆吧?
六十年代的前几年,中国城市里的绝大多数母亲们亦即中年母亲们,总体值得评说之处是母性的毅忍和毫不顾惜自身的家庭责任感。如果她们自己不吃饭也能将就着活,她们中许多人肯定会根本一口饭都不吃;如果她们身上的肉割下一条来半个月就会长合,她们中许多人肯定会每隔半月从身上割下一条肉来给全家人炖汤。
六十年代初,城市里的人们开始无比崇尚起知识和学历来。既然人们的收入水平几乎是一样的,那么知识和学历成了惟一被看重的区别。正如今天大学生硕士生多如牛毛甚至显出社会无法消化的过剩现象,那么在青年人中知识和学历已不足为奇的情况下,收入成了惟一被看重的区别。
这一崇尚知识和学历的社会“思潮”,尤其体现为六十年代初的女性“思潮”,饥饿的黑翼虽然笼罩中国大地,虽然饿瘦了她们的身体,却“饿”不死她们头脑中每天都会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