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看那些喂鸟器前面的小鸟,那些蜂鸟,或是丢点花生,看松树和花栗鼠抢着吃,就能让我磕了药之后笑得好开心。那真是够好的生活,是美国人梦寐以求的好日子:生活里没有闹钟,不必打卡上下班,或是戴个他妈的发网。梦想中的生活,不必连拉个屎也要先得到哪个混蛋的批准。
没错,在今天下午之前,莎拉·布侬没有别的事要做,只是看看由图书馆借来的平装本小说,看看蜂鸟,吞那些小小的白色药片。过着应该永无止境的梦幻假期。
讨厌的是,不管你是不是伤残,都至少得装出伤残的样子来。你的跛着脚走路,或是头和脖子硬着,表示不能转动。即使血液里充满了止痛药,这种装假还是会让你开始觉得难过。任何一种症状装久了,就会真的觉得痛起来。你到处跛着脚走路,然后你的膝盖就会真的痛了起来。一直坐着,就会变成一个大胖驼子。
美国式的梦幻休闲,很快就让人觉得无趣。然而,你拿了钱做伤残人士,坐在电视机前,躺在吊床里,看着那些该死的动物。要是你不工作,就不想睡觉,白天晚上,你都是半睡半醒,烦闷无聊。
白天的电视,你依照三种广告就可以说得出是些什么人在看。那些广告或是给人戒酒的诊所,或是打伤残赔偿官司的律师事务所,要不就是提供函授职业文凭的学校,叫你成为会计师、私家侦探,或者是锁匠。
如果你是看白天电视节目的人,这就是你的新统计学资料。你是个醉鬼,或者是个伤残,或者是个笨蛋,过了最初两三个礼拜之后,懒散的日子真无聊透了。
你没钱出门旅游,可是用铲子翻土,保养汽车,种点菜在园子里,都不用花钱。
有天晚上,天很黑了之后,一群蚊子和鹿虻围在我门口的电灯四周,我在我的拖车里,泡了一大杯热茶,吞了几颗药。我把正在看的书放下来,看看窗外的虫子,就在这时候有声音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在后面树林里的暗处喊叫。
有人叫救命,来人啦,救命啊!他失足伤了背部。他告诉我说他从树上掉了下来。
在半夜里,他穿着一套棕色西装,一件芥末黄的背心。脚下一双有盖饰的棕色皮鞋,说他在赏鸟。有一副望远镜用皮带挂在他脖子上。这是他们在函授学校里教的,如果你被嫌犯逮到,就说你是个赏鸟的。我说我来帮他拿他的公文箱,然后我们各伸出一只手来环抱对方,很慢很慢地向两人三脚似地,往回走向我那辆拖车住家的门灯。
差不多快到的时候,那个人看到我那间老厕所,就问说,我们能不能停一下。他真的需要上个大号,他说。我扶着他进了门。
一等他把门关上,听到他的皮带环落在地板上,我马上打开了他的公文箱,里面是一大叠文件,还有一具录影摄影机。摄影机旁边打开着,里面有一卷带子,我把摄影机拿起来,把旁边的盖子盖上,那卷带子就自动开始播放,小小的观景荧光幕亮了起来。
在荧光幕上,一个小小的人把一辆旧福特车的后轮胎卸了下来。
那是我,推着轮胎。是我,把外面锁住的螺丝撬开,把我车上的轮胎卸下来。没有别的,没有赏鸟的记录。在一阵静电的轻响之后,荧光幕上现出了我小小的身影,没穿上衣,扛起一满桶瓦斯,把那个桶子搬到拖车那边,换掉用完的空桶。如果莎拉和我一样的话,此时此刻,她正由厨房抽屉里拿出一把切面包的刀子。如果她给我一杯放了几颗安眠药的水,也许可以让我昏睡过去。现在,她正在仔细地,几乎像斗鸡眼似地看着刀锋,看看有多利。要把鸡肉切开是非常容易的事,割人喉咙也不会更糟。她说不定会拿块毛巾盖住我的脸,这样就可以假装我是一条面包,只不过是切面包,或是肉卷,只是等到切断一条血管,而心脏仍在输送血液,就会有一波又一波的血泉涌而出。此时此刻,她正把刀子放回抽屉里。
也可能是她拿的是一把电动割肉刀,是她半辈子前所收到的结婚礼物,还从来没有用过。仍然放在印刷精美的盒子里,附有小册子教你如何切火鸡……去掉火腿骨……切羊腿。
没说怎么把一个私家侦探分尸。
你必须考虑到的是,也许我希望被逮到。
坏心的我,偷窥可怜的莎拉·布侬和她那一家子小猫。
你必须考虑的是,也许她希望被逮到。我们都需要一个医生来把我们从完美的子宫里拖出去,我们抱怨、呻吟,可是我们很感谢上帝把我们踢出了伊甸园。我们爱我们所受的试炼,倾慕我们的敌人。
为了怕万一莎拉正好在附近,我大叫道:“拜托,不要为这事让你自己伤透脑筋……”
因为没有锁可以把人关在厕所里,所以我用一条绳子把整个厕所捆起来,绕了三圈,绑得很紧,还打了三个死结。在厕所里面,那个人正在哼哼唧唧地把屎拉进他坐在上面的那个洞里。他在忙着打那些由暗处飞出来的蚊子和鹿虻,没有听到我在外面打绳结,又把他的公文箱拿进我住的拖车去看一看。
在那个侦探的公文箱里,有一份电脑打印的文件,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