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晨,离别桥本。前来迎接的诸将带领的仪仗队沿着河堤前进,十分壮观,利家的座船则航行于河面上。利家从大坂带来的二十名弓箭手留在桥本。他命令道:“万一有事,你们与中纳言(利长)会合,攻击伏见!”
随行武装队伍中,长枪兵仅十人,安着长柄的十挺枪高高地直刺长天,行进在堤坝上。伏见渐近了。这时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上游一叶轻舟,顺流而下。
——那是怎么回事?
座船上的人们站了起来,嘈杂之间发现小船只坐二人。再靠近一看,明白了,竟然是德川家康!利家下令:
“停船!”
利家等待轻舟到来。利家打开船上拉门。俄顷,轻舟慢慢靠近了,家康只带着剃着光头的有马法印一人。
家康的装束很郑重,一身葱心绿武士礼服。仅仅看一眼他这副形象,利家心中就“啊”了一声,不胜感叹。家康按照利家的大纳言级别,正式接待之,作为接待方的主人,专程行船一里许,前来迎接,这是何等重礼!
不仅如此。家康不带随从,只领有马法印一人,一副毫无警戒的姿态。这巧妙的表演,示明没有加害利家之意。
(对方可是那种人,或许是计策,企图让我方松懈戒心。)
家康的轻舟紧靠在利家的座船船舷,二人分别在大船与小舟上相互行礼。家康弓腰致谢:
“贵体有恙未愈,却专程自远方来,千恩万谢!今日旅途劳顿,先到伏见府上宽松歇息。明天贵轿再莅临寒舍吧。”
利家从拉门里探头答谢:
“不必了。今日船到伏见后,由码头直奔府上。”
“那么,我先行一步了。”
家康让纤夫拉绳,快速返回伏见。作为主人,他须安排一应接待事宜。
未久,利家在伏见上了岸。他吩咐道:“随从卫兵五名、刑部一人,六人即可。”
家臣们个个紧张得脸色刷白。家老土井丰后和奥村伊贺偷偷钻入熟悉的民家,化装成百姓模样,怀揣短刀,以决死的心志在德川宅邸周围警戒。利家进了德川宅邸大门。家康出迎。
“嗳,这边请。”
嘴里殷勤说着,简直要拉住利家的手了。家康前头带路通过檐廊,将利家请进里间书院。德川方面的接待官员有“四大王”中的榊原康政、井伊直政、本多忠胜,都是驰突沙场的武夫。家康深藏起谋臣本多正信,没让他抛头露面。令这几名武夫到齐,是因为他们都认识利家,讲起战争,共同话题颇多。连这一些事家康都想到了。
家康还有一个挂虑,就是酒食的安全性。
(利家恐担心遭毒杀。)
他这样揣想。恰好利家带来了厨师,家康将他唤来,亲自领到厨房,说道:
“就在这里烹调。”
他让厨师挨个儿看一下饭菜的材料,并说:“别客气,检查一下是否有毒。”
仅此,利家也感惊诧。接下来,端来了一道又一道尽善尽美的饭菜。
(哎哟,这可太……)
利家天真得惊讶到不知该说甚么好了。听说家康是个吝啬人,利家也不落其后,是个蓄财家,在这点上二人堪称“当代双璧”,声名远播。家康摆下这般豪华宴席,令具有相同性格倾向的利家感到震惊。
(令人惊愕呀!)
利家望着接连端来的盛馔,不由得渐渐控制不住满心的朗畅。
(这是表示情意吧?)
此刻,利家觉得自己年龄这么大却沉不住气,又无法掩饰。对家康的疑念,对丰臣家的忧虑,不知何故,一看见面前摆着的烤鱼、热汤、红烧、醋拌鱼生、海贝、肥鸡、山药等,就统统扫走了,心空一片晴朗。
“我在病中,食欲不佳。但一看如此丰盛菜肴,不由得口水都涌上来了。”
“过奖了,都是些粗菜淡饭。只不过听说酒还是摄津伊丹的好,特意令其送来,我已尝了一下,请多喝点儿。”
家康说道。对利家的六名随从,家康也令人在邻室周到款待。
“内府。”
利家开言了。
“此前之事,绝无宿怨。请多多理解。”
“哎呀,诚惶诚恐。总之,世间的事,中间一有他人搀和,便易生纠纷。像这样与大人面对面交流,根本无何异常分歧呀。”
言讫,家康笑了。
未能露面的本多正信老人,待在里间一室,暗窥席间的气氛与交谈,命令担当接待的和尚及时向他报告。和尚多次跑来汇报:“大纳言大人起初严肃坐着,上菜过程间逐渐放松。现在十分畅快。”
正信舒展眉头,说道:
“是吗?”
他的嘴唇松弛下来。
(这老人恐猜度自己会遭杀害。他一定认为,倘若自己被杀,便能抓住举兵良机,所以才来的。我等焉能那样做。)
德川家这次破天荒的豪华接待,也是家康与正信反覆推敲出来的作战方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