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走在檐廊里,独自点着头。他这个人有股怪劲儿,和深思熟虑相比,他的头脑更长于机敏机智,一得出结论便付诸行动。别人会如何看待、接受这些行动?对此,不知何故,三成缺乏领会的能力与天性,三成的“傲慢人”这一评价,恐怕正是源出这里。
秀赖移居大坂一事,三成不和同僚奉行商量,他打算直接求教大老前田利家。三成认为,与其进行那种絮絮叨叨的议论,莫如听利家简洁宣告:“你就这样做!”倒会令事情顺利发展。
最近,利家身体欠佳。为慎重起见,三成来到大老值班室探望,偏巧利家登城归来了。三成探问了利家的病情后,提起要事。利家颔首而言:
“那么做理所当然。”
利家主张立即宣布决定。这位老人的事物判断标准,只有忠和不忠两项。在这一点,这位老人只要弄清了事物真相,不愧是标准的武将,处理起事情明快扼要。
那日之后,利家就病倒了。会议延至次年召开。庆长四年一月七日,利家好不容易登城,并要求同僚大老德川家康、中老和五名奉行登城。会上,利家老人以冷淡简单而郑重的语气说道:
“遵照太合遗言,我们应陪伴秀赖公迁居大坂。今后,以大坂为据点。”
利家仅说了这点话。奉行浅野长政上前问道:“几时迁居?”
“十日。”
利家回答。
时程如此慌忙,众人大为吃惊,只剩三天了。浅野长政说道:“日期太早,我们也收拾准备不好啊。”
“如此说来,纵然上阵战鼓已响,弹正(长政)大人也强调还没准备好,不派人上阵吗?”
利家质问道。众人沉默。家康无言,表情不悦。然而,意外阻碍发生了。关键人物淀殿和秀赖反对此举。理由是“目前天气还冷”。淀殿顽固坚持继续住在伏见,等到四五月天气暖和之后再迁居大坂。以这为理由的淀殿遇上同样顽固的利家却完全失效。
“各位有何高见?”
利家仅仅追问了一句,话语带着膛音。他故意不看淀殿,只望着大藏卿局等女官。
“太合归天还不到五个月,就想违背遗言吗?”
利家坚信,扞卫丰臣家安泰的手段,唯有忠实扞卫秀吉的遗言和遗令。那语气总表现出这一点。因此,淀殿也不得不保持沉默了。
当夜,三成下城后,将家老岛左近叫到茶室。已是夤夜,没有烹茶。以炉火烫酒,主从二人对酌,无拘无束,亲如一家人。三成谈及今日殿上利家老人的威严,左近非常感动钦佩,说道:
“不愧是加贺大纳言,果然是踏过血战沙场归来者。”
三成觉得这样的左近有点奇特,不觉嘴角微微一笑。左近似乎对这话题挺感兴趣。
“别笑。”
左近露出不快的神色接着说道:
“能在战场上统率大军的是利家那样的人物。一言,稳住全军;再一言,全军慷慨赴死。加贺大纳言深知语气的力量,一贯使用这般语气。是否能够有此‘一言’,便可判断该人是否具备将才。”
(我又如何?)
三成流露出这种表情。左近无言,感慨地歪着头。他想起三成许多逸事。
秀吉还在世的时候。大坂附近连降暴雨,某夜,三成政务室里接到紧急通知:枚方方面的淀川大堤溃决,京桥口堤防也岌岌可危。
三成单骑从本丸赶到京桥口城门,集合附近的百姓数百人,大胆打开城里米仓下令:
“拿米袋当土袋,赶快扛去加固大堤!”
百姓大为惊讶,迟疑着不敢上前。
“雨停水消之后,袋中稻米全分给大家拿走!”
三成话音刚落,百姓“哇”地一声蜂拥而上。闻听这一消息,附近村落的人群也蜂拥而至,转瞬间,应急补强工程竣事。之后三成调动这些人,耗费数日,改用标准的装土袋子加固堤坝,至于换下的米袋,三成说到做到,悉数送给参加劳役的人们。
当时左近对三成的大胆和机智再度深感惊叹。然而,这能表示三成具有将才吗?
(还是稍有区别。)
左近这样认为。利家老人没有三成那样的机智,但他的人格具备了那“一言”的份量。大将有此威严足矣,其“一言”,可令数万将士奋勇跃进。
(打江山时期的太合,确实具备了如此气度。他除了利家那样的“一言”,还具备了治部少辅的敏锐与机智。)
左近这样思忖。
三成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了,言归正传:
“于是,内府一言不发。为了向内府尽忠献殷勤,弹正(浅野长政)那厮频频反对,也因大纳言一声大喝,他闭口无言了。”
“真是绝顶痛快!”
那个场面情景,左近好像亲眼目睹似的,双眼湿润,为利家老人的风骨所感动。
(那股坚强精神从何处来?)
左近琢磨着。恐怕是因为他没杂念,不考虑其他,一心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