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正死后,他毫不留恋地辞别加藤家,在京都买下一间草庵,抛弃了长短刀,隐遁起来。他不当武士后说出了这样话,非常合乎觉兵卫的风格:
“我的一生,一直遭受清正欺骗。初上战场求功名时期,许多战友饮弹身亡。当时我深深感到武士这行太危险,想急流勇退,不为武家服务了。这样想着从战场回到大营,大将清正立即高声鼓励:‘觉兵卫,今天干得挺漂亮啊!’并赐我一把刀。如此这般,每次在战场上都后悔当了武士,每次清正都及时夸赞我,还将身边的无袖外套送给我,给我发感谢状。同僚们都羡慕我,夸我是无与伦比的武将。导致我失去弃甲归隐的机会,最后晋升为侍大将,发号施令。我的一生受清正影响被迫走向意想不到之途,误了我的本意。”
清正看了一眼觉兵卫,问道:
“去宅邸?德川大人的宅邸吗?”
言讫,他察觉自己因为家康这点好评就天真地沾沾自喜,有点愚蠢。
“我能去吗,荒唐!”
清正思忖,自己是丰臣的家臣,要受表扬也应受太合表扬。太合生前哪怕能再表扬我一句也好呀,但有人蒙蔽了太合看人的眼睛。
(那人就是三成。)
清正这样认定。清正如此愤世的一切根源,都来自祸首——故秀吉的秘书官石田三成。
(三成也太冤了。)
饭田觉兵卫这样暗思。他心里清楚,清正本当憎恨的,是秀吉其人。他发动了无用的海外征战,巨额军费都摊派到每个大名头上。如果能取得领土,也算是获得主上的奖赏。实际上一反一町的朝鲜土地也没夺来,大规模海外征战遭挫,对大名们而言仅是一场空,徒劳无功撤兵归国。全体大名心怀不满,不知向谁诉,心里怒涛翻滚。
(太合死了真是太好啦!若继续征战下去,每个大名的财库都空空如也了。)
觉兵卫这样认为。他的认识与所有大名和家臣是相通的,甚至就连平民百姓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让大家都如实道出心里话,必是这样:
——对丰臣政权都已厌烦透了。
人们尽管没意识到要创造一个新时代,却在期望新时代。家康的异常人气,就是大名们心怀无处发泄的不满的证明。
然而,在觉兵卫看来,唯自己的主公清正不然。故秀吉发动的海外征战的最大受害者是清正,清正的不满与愤怒理当最大。他却将“石田三成”当作发泄对象。清正坚信:一切都因为三成不好,三成是祸根,三成伤害了我清正,只有将三成供于血祭,才能解恨。从某种意义说,在忍耐着无处可发的愤懑和伤痛的其他大名看来,清正拥有可以宣泄郁愤的对象,他或许是目前最幸福的大名。
伏见的酒厂,有的献来了新酒,当夜,家康和一些女子试饮,不觉有点喝多了。此时,老臣本多正信来了,站在纸门外边说道:
“可否恩准拜谒片刻?”
家康是毫不沉溺于一己快乐的人。这种场合,他扣下酒盅,命令道:
“都回避!”
他让女子都退下,单独会见正信。家康喊了声“进来!”老人就敏捷地走上前来。
“上次那件事,找到适当人选了。是水野藤十郎的闺女,如何?”
“藤十郎有女儿?”
“有。而且姿色如果一般,清正这小子不会高兴的。”
“此事对藤十郎讲了吗?”
家康问道。藤十郎即水野和泉守忠重,他享受特殊待遇,是家康的家臣,又是直属丰臣家的大名。目前任三河刈屋城主,食禄三万石。家康想把自己的养女嫁给清正,他让正信从德川家族或家臣中,给清正物色一个合适的姑娘,旋即找到了。
“臣拜访了藤十郎宅邸,私下打探了本意。对方以稍显暗淡的神色说,如果女儿能有利于那种事业,就同意。”
“暗淡的神色?”
家康发出了苦笑。
“清正又不是鬼,纵然把姑娘嫁给他,也不能给吃了。”
“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啊。”
正信声音沙哑地笑了。他立即派自家的家老某人去加藤宅邸,向加藤家的重臣饭田觉兵卫传达了这消息。想听一下清正是否有意娶家康的养女为妻。
“尊意拜知。”
觉兵卫说到。他派使者向清正禀报了此事。
“觉兵卫持何意见?”
清正以怎么都行的神情问道。问题是,从太合时代开始,大名之间通婚,法律有严格规定。婚事必须上报丰臣家的正式机关“五大老会议”和“五奉行会议”。堪称丰臣家首席谱代大名的清正,竟然娶家康的养女,三成必然竖目反对,恐怕会鼓动同党、大老上杉景胜和宇喜多秀家,加以阻碍。
“治部少辅会反对吧?”
觉兵卫这随口一言,却成了解决问题的根源。
“我要了。”
清正简洁回答。又命令道:
“觉兵卫,你和仪大夫认真负责,按照吩咐办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