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岂止独占,这位秘书官事事以“这是太合殿下的旨意”为名,意欲压制和君临边疆大名。
“治部少辅这厮!”
不知有多少次,清正愤怒得几乎要吐血了。清正没有自负地认为是自己让秀吉取得了天下,但在秀吉打天下期间,清正在几十场大小会战中都竭尽全力奋战过。
(治部少辅是立下甚么军功?老子要将他那颗“长形头”化为齑粉!)
清正的憎恶里含有嫉妒。清正生来过于情深。他最想从秀吉那里得到更多的爱怜。到了这年纪,尽管人称他是“盖世武将”,在秀吉面前他仍想做一个像从前那样撒娇的少年。如今那位置被三成夺走了。清正心想,不仅如此,秀吉生前,那近江人三成就极力怠慢我,迫害我,向秀吉进谗言。
总而言之,这里有寺僧,这个寺僧也独占了秀吉的在天之灵,要让秀吉疏远我。此僧也是与三成同样的家伙!
“看我的家纹!”
清正说道。这家纹是桔梗,司空见惯,若到美浓或清正的老家尾张,这种家纹多得简直都想扫一堆扔掉。
“哈哈,桔梗代表美浓源氏流脉。从美浓光临的吧?”
“从朝鲜来的!”
清正张开鲜红大口狂吼。寺僧被他震耳怒声吓得差点儿要跳起来。
“贫僧不晓大名,失礼失礼!是加藤主计头吧?”
清正头一转,望着别处。之后,人家怎么跟他说话,他也一言不答。在祭灵庙前随心举止。
清正跪拜秀吉墓前,高声做归国报告,表达自己没赶上太合咽气的痛惜,反覆地说,缘何不等到看一眼虎之助的凯旋之师再归天啊!他又激动地说:
“再说,遗憾的是,治部少辅那厮进了许多谗言,殿下可信以为真?”
林梢鸦噪。昏暗已经笼罩了整座庙域,暮色渐浓。
“关于在海外会见敌方军使时,僭称丰臣清正一事,臣也想解释一下。如殿下所知,臣五岁丧父,成长于殿下膝下,恭谨地奉殿下一人为君为父,直至今日。如今臣家该是何姓?”
清正说不下去了,潸然泪下。
所谓“不晓得”的姓,即指源平藤橘和丰臣姓之事。清正的家姓,到底是源氏还是藤原氏?孤儿出身的他,从未听说过。
“臣不知道啊。于是,出于以仰尊殿下为父之心情,终于在文件签下‘丰臣朝臣’。此外别无深意。”
清正提高了声调。
“然而,三成那厮要突出他的友朋、并无战功之小西摄津守行长,企图踢开臣。此不过他小题大做。臣本欲归国后拜谒殿下,详细解释,不料殿下羽化登仙。虎之助甚憾。因此,臣必杀可恨的治部少……”
寺僧闻听此言,大惊。朝鲜派遣军司令官归国伊始,墓前发誓,要发动非同小可的内乱。
未久,清正从墓前退下,出门,走长长的参拜道,来到石阶旁。他回望祭灵庙的山峰,已笼罩在夜幕中。那远远的前方,只有几点灯火闪动。
(灯火还闪着。)
清正觉得那灯火好似秀吉的灵魂,他再度跪拜。站起,踏着长长的石阶下山。脚下,已望见京城街市的灯火。石阶黑呼呼的,走到中途,也许是沉思的缘故,清正一脚踩空,哗啦啦滚下了十余级石阶。他立刻站了起来。
(这该是太合应诺的徵象吧?)
清正这样揣测。这个日莲宗的热心信徒,不由得脱口念出《南无妙法莲华经》的题名。在反覆念诵的过程中,杂念渐淡,唯有那题目带有的语调、堂堂的旋律,占据了他的心,心境逐渐变得单纯,他被一直向前正步走似的节奏鼓舞着,涌起了跃跃欲试的斗争决心。
(干吧!)
他朝苍穹高喊。
其后,清正拜访了在山麓大佛殿服丧的北政所,履行了归国寒暄。名曰宁宁的这位妇女,自年轻时候便爱笑,性格爽朗。
——臣冒昧地认您为母亲。
从前,清正一这么说,宁宁就反问:
“为何不叫我姐姐?”
她晃着丰满的身体笑着。那张笑脸很美丽,她的每一句话都闪耀着亮晶晶的智慧。清正自幼就喜欢她。
(或许比淀殿还漂亮一些。)
清正暗自这样思忖过。
北政所来到书院正座处,一身比丘尼的装束。贵人过世,其妻出家,这本属理所当然,清正却受了刺激,一瞬间好像忘记了呼吸。与其说清正感受着北政所的悲伤,毋宁说,他觉得这才确认了秀吉的死。
清正要履行归国寒暄,这位官居从一位的比丘尼却微笑而言:
“虎之助,客套就免了。郑重其事的客套形式,反倒显得生分。在朝鲜身体健康吧?”
“历尽苦辛。”
“我听说过你在蔚山遭围之事。于伏见耳闻之际,我就觉得,日本武士虽然众多,但除了你,谁也打不开这个困境。”
北政所爱清正如子。清正知道,当年秀吉封这个年纪轻轻二十五岁的虎之助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