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才有了这些密信。)
善于洞彻人心的家康,将这等事情的本质理解得十分透彻。家康不能谴责他们,他需要的是尽可能涌现这样的叛徒。
大坂诸将精选信使,化装成山野僧或行商,分别将密信送到家康手中。信使们将密信搓成纸捻,藏进发髻或斗笠的纽带。家康不把这些密信当秘密。
而是将其公开。
本是密信,家康却采取了特殊处理。他令人誊写若干封,全军传阅,性质俨如后世的报纸。这种做法是对己方进行心理战。
(西军有这么多叛徒啊!)
己方诸将会为之惊讶。
(连西军核心的奉行都如此倾心内府,这场战争,德川必胜!)
家康要让自己率领的丰臣家诸将产生这种心理。身经百战的老人家康明白,这种心理是创造自己胜出的最重要因素。
但是无论如何,上方形势的决定性情报来自伏见城守备队长鸟居彦右卫门。此信可谓是向东军提交的正式报告。
接到后,家康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明天召开军事会议。
“在那之前,”
家康喝完茶,对井伊直政说道:
“还得召开心腹军事会议。让他们现在就到我这里来。”
所谓心腹会议,即幕僚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是现在继续前进,按预定计划讨伐会津的上杉氏?或是来记回马枪,长途西进,在某地和三成决战?还是有其他高妙方案?
(我的心意已决。)
家康自忖。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容光焕发。
(但是,弥八郎和万千代的意见我必须听一下。)
这是老人的一贯做法。他与信长、秀吉不同,从不相信自己的天才性,总是从广议中择优作为结论。即便自己心里有了完整方案,也秘而不宣,谘询众议;最后纵然执行自己的方案,也要交给众人讨论。如此可以锻链幕僚们的头脑。平素一直这样不断锻链,就能使他们养成将德川家命运看成自己命运的习性。
俄顷,常见的那些人聚集来了。
“弥八郎呢?”
家康瞥了一眼灯光照不到的邻室。
“臣在这里。”
家康最信任、驯鹰匠出身的谋臣本多正信,转过满脸皱纹的老脸回答。
“看不清脸呀。”
很少开玩笑的家康这么说。此话意思是,正信老人肤色黝黑,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难以发现。此话松弛了众人的心情。
“伏见彦右卫门的来信,都闻知了吧?事态已有变化,在此想听一听诸卿高见。”
正信的嘴唇微动着,似乎想说点甚么。
但正信是家康政治方面的谋臣,并不擅军事。
因此曾多次遭到家康武将当面羞辱,狼狈不已。
譬如,从前在长筱之战中,战场一片大乱,杀气腾腾。此时正信提出作战意见,家康麾下排名第一的武将渡边半藏暴跳如雷,乱骂一通:
“好你个弥八,你当这是摆弄算筹、计算需要多少食盐味噌啊?你在野外训练猎鹰也许是把好手,至于沙场上的事你懂甚么?!”
长筱之战发生在天正三年(一五七五),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正信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家康对他更加信赖。连当年那个乱骂人的“枪之半藏”,如今也只能在背后说正信的坏话。但武将们对正信的憎恨比当年更加强烈了。
此可谓侧近者的命运吧。正信遭到前线武将厌恶,这一点与秀吉手下三成的处境别无二致。
尽管如此,正信还是想说。
“弥八郎,看样子你是想说点甚么?”
家康引他发言。弥八郎颔首,先咽下唾沫,然后口若悬河讲了起来。
“军营中多是丰臣家的大名,家眷都留在大坂,握在治部少辅手中。”
“嗯。”
家康点头,神色平和。
“因此,该当如何?”
“人的感情是很可怕的。大名们都担忧家眷安危,即便跟随我方,也难保何时就会叛乱。这一点让人有靠不住的感觉。”
“因此,该当如何?”
家康追问道。
“最好是现在解散军队,打发他们返回各自领地,再让他们自行决定何去何从。对于上方的军队,德川家不如下决心单独与之交战,战略是首先固守箱根,敌人攻来,一举击溃。”
(哎哟。)
家康感到意外。
总之,正信的意见是,战斗由德川军单独承担,以箱根为要塞,将敌人诱入山地作战,进而击溃。
(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家康内心这么想。政治领域的纵横捭阖与谋略方面,正信具备卓越的才能,涉及军事却说出了幼稚话语。
家康曾认为自己腹中的基本战略,正信应当是充分理解的。
(这样听来,他岂非甚么也没明白吗?)
家康不由得这样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