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政用一件短外罩封住了三成的口。可以说,三成被长政最后一计一骗到底。三成的奇妙之处是,头脑那么聪敏,竟没发觉此刻被长政骗了。证据是,长政离去时,三成俯首低语道:
——多谢!
三成好像天生就缺之政治敏锐度。
少时,细川忠兴策马而来。忠兴的视线没投向三成一侧,他在马上低着头,无言地点头致礼,进了城门。
忠兴进城门后,城里树林中有一人朝三成走来,此人是小早川秀秋。秀秋早在三成被城门示众前就进了城,没看见三成的形象。
“怎么回事?”
秀秋的样子非比寻常,以致忠兴惊讶地问了一句。秀秋好像每迈一步腰部的重心都有变化,活像个跛子。眼神闪烁不定,不断转动,是秀秋的一贯毛病,即便如此,今天他也格外诡异,听见忠兴打招呼,急忙抬眼。
(因为是矮个头。)
“是越中(忠兴)大人啊。我去看一眼治部少辅。”
秀秋语速很快地回答。忠兴冷静的眼睛看到,秀秋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额头就冒汗了。
“大可不必了。”忠兴皱眉劝道。“大可不必了。”忠兴又跟了一句。
“不,我要去看一眼。”
秀秋回答。但这个丰臣家的同族好像心怀恐怖,表情僵硬。担心叛变的后果,看可怕的人的好奇心,三成死后作祟的恐怖,趁三成还活着的时候先抚慰他切勿作祟,以求心宁等,如此这般,各种愿望和感情,促使他的两条细腿向城门迈去。
“大可不必了。”
忠兴劝了第三遍。这最后一句好像没传到秀秋耳中,他迈着风中摇摆似的步子走过去了。
秀秋来到城门内侧,到底还是没敢走到门外三成身旁。他躲在门柱背面,以孩童捉迷藏的模样悄悄窥视外边。
三成的视线敏捷捕捉到秀秋。“金吾!”三成一声大喊。不知这喊声到底是从他那极度衰弱的身体何处发出来的。
“你那种窥视,多么凄惨可怜啊!”
三成高喊着,又开始进行己所擅长的检定。三成怒斥道,你小子是太合殿下的同族,蒙恩最丰,却跟随要窃走殿下江山的老贼,舍义,背叛盟友。只要日本国有人居住,你小子的臭名就会永远议论流传下去。我死后变成厉鬼,也决不让你活在人世!
“听见了吗!”
三成最后一声大喝时,秀秋已从门柱后消失了,他像忘记了呼吸似地,走在通往本丸的斜坡上。
家康坐在居室深处,听完那些相关事务的所有报告。最后颔首下令:“会见治部少辅,要郑重对待!”
“必须郑重!”
家康又强调了一句。三成示众已经收到了效果,接着就要显示德川家的襟怀了。应以军门之礼接待三成,以改善舆论。家臣们领会了家康的用意,照令行事。
会见在无言中结束。
三成被解去绳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棉布单衣,即便是这副模样,倨傲的三成还是以丰臣家权臣的态度对待家康,令周围人目瞪口呆。尔后,三成托付给家康的侧近本多正纯家里。正纯是本多正信的儿子。
正纯将三成带到自家,按照家康命令,热情款待。家康命令正纯听好并记住三成讲的关原会战经过和他的心事,因此,正纯向三成问了许多事情,三成不做回答。最后,正纯问道:
——为何不自杀?
三成好像怜悯正纯似地微笑了,回答道:“这心事只有发起大事的人才知晓。古有赖朝,今有三成。你这等小卒,安能理解。”听此言,正纯大惊。
“小卒!”
他抓着下巴嘟囔。正纯在家康麾下是个五万石的大名。
继三成后,安国寺惠琼、小西行长也被生擒,送到大津来了。
家康心满意足,立即下达行军令,二十六日,家康押着三个败将奔赴大坂。途中避开京都,取道醍醐,路过醍醐三宝院门前,经六地藏,进入伏见,在此地住了一夜,二十七日进入大坂。
在大坂的宿舍,三人的衣着太寒酸,家康向每人发了里外一套棉衣。
亲自发送的是家康的使番村越茂助。
慎重起见,三成问村越茂助:“这棉袍是谁给的?”村越茂助理所当然地回答:“主上赏赐的。”
“主上是谁?”
三成明知故问。死到临头还语带讽刺。辨别是非曲直,一一订正错误,好像是这个顽固得有点令人讨厌的正义汉子最后的工作。
“主上只有秀赖公。内府不过是你们的主人,要称‘主公’!”
三成斩钉截铁说道。
家康要在城下显示到底谁是“主上”。二十九日,他将三成等人绳捆索绑,骑在马上,在大坂和堺游街示众。每人的脖子上都挂着铁圈,一到十字路口,狱吏就向群众高声宣读犯人罪状:“这些人肆无忌惮地组织党徒,发动骚乱,妨碍天下安宁,据此,处以极刑。”
家康下令游街示众,是他的精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