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静悄悄的。
旗不动,兵不动,不想开一枪,只在继续观望眼下战况。
(为何如此?)
他们若恪守与家康缔结的约定,早该下山攻击大谷部队背后,侧击宇喜多部队腹部。然而他们仍不想动弹。
(在观望形势。)
任谁都会这么判定。经过观察,东军出奇的脆弱令秀秋惊诧,因此他想突然变卦吧。
(金吾〔秀秋〕若变心,)
东军必亡。
家康的脸上没了血色,呼吸急促起来。
“被秀秋骗了!”
家康不由得大喊,癫狂似地嘟囔着。这个诸事思虑周密的家康,意外地失去冷静。对家康来说,这很自然。自少年时代开始,他历尽千辛万苦,筑起了自己的地位。针对这场大战,慎重地做了事前准备和谍报工作,问题考虑得周到又周到,最后亲临战场。然而毕生的策略和五十余年的人生,却因为松尾山巅愚蠢至极的黄毛小子,眼看就要崩塌了。关于此时的家康形象,借用《黑田家家谱》中的古典描写如下:
“家康公自弱冠之时始,有一癖习,每当己方危机之际,便咬手指。此刻也频频咬之,口中说道:为黄毛小子所骗,懊悔,懊悔!”
说是咬手指,严密说来,是咬小指指甲。不消说,家康本人没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习惯性动作。
“乡!”
家康喊着身边的使番山上乡右卫门。
“快去甲州(黑田长政)阵地,责问甲州!他对我拍胸脯保证过,但金吾那厮缘何还不下山?”
“得令!”
乡右卫门受家康焦虑影响,纵身上马,马蹄刨起土块疾驰而去。乡右卫门原本是小田原北条家的家臣,北条灭亡后,服侍家康。他通达事理,谙熟战事。
乡右卫门后背插着写有“五”字的小旗,迎风而去。
“甲州,甲州,筑前中纳言(秀秋)倒戈一事,没错吧?”
乡右卫门一跑入黑田家阵地,就骑在马上俯视长政高喊着,没用敬语。家康的焦躁全都传染了乡右卫门。
“口吐何言?”
长政因为自家军的败退、对秀秋的疑惑等事,焦虑不安,血冲头顶,大为恼火。
“金吾到底倒戈与否,我和你一样无法知晓。事到如今前来追问,究有何用?!”
“仅言如此,无法覆命!”
山上乡右卫门暂且不顾自己的身分差异,耍起了使番的威风。长政愈发怒目圆睁了。
“纵然金吾抛弃人质,欺骗我们,倒向石田、宇喜多一方,也不必狼狈不堪呀!现在稍等片刻,先打垮眼下的石田,再奔往松尾山宰了金吾,易如反掌。到了这紧要关头,我甲斐守的利弊权衡,不在谋略,只在枪头上!”
长政大叫大嚷。长政此番话的意思是,开战前他为了家康,与西军玩弄谋略。一旦开战,长政就忘了那个角色,一门心思只想着交战灭敌大事,此刻偏偏在混乱的战场上责问战前谋略的成功与否,这有何意义?
山上乡右卫门纵马归去。长政望着他的背影。
“多么不懂礼貌的混蛋!”
长政生乡右卫门的气了。刚才他连马也不下,不用敬语和自己讲话,太不懂礼貌。乡右卫门走后,长政才察觉这点。
乡右卫门返回家康的大营床几场,如实回禀了长政的话,口吻与原话一致。
没料到家康却很高兴。他觉察到自己的焦躁,渐渐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根据多年经验,家康深知,大本营主将动摇,必影响全军。
“甲州说得对!”
家康笑了,大大颔首。
“甲川乃如此性情之人也!”
家康这样赞美,以显示自己游刃有余。聚在折凳周围的旗本,表情舒缓下来,焕发出蓬勃之色。
然而事态并未好转。东军依然受压抑,家康必须打开这个困境。此时,视察前线的久保岛孙兵卫策马归来,缕陈战况。
先锋福岛正则部队的颓势已经隐瞒不住了。东军好不容易获胜的仅止于摧毁了小西行长的阵地。除此以外,全线形势在时刻恶化着。
家康硬是控制着表情听禀报。这个久经沙场的老练者,熟知目前形势最是恶劣。在颓势中,战士不可能长时间忍耐下去。按照目前形势,当某一个瞬间到来,他们就会顿时崩溃。一旦开始崩溃,任何力量也无法让他们的步伐停下来。
“孙兵卫!”
家康下定决心,对这个侦察官说:“你再去一趟前线,给你战马。”孙兵卫的马太疲累了。家康将自己的坐骑给了孙兵卫,语速飞快下达指示。所谓指示,即告诉前线的德川家火枪大将布施源兵卫,进兵秀秋的松尾山,排枪朝山上连续射击。
“向金吾大人开枪?”
孙兵卫感到意外,即刻又理解了家康的用意。
这是诱战的枪战,是家康督促秀秋赶快叛变,同时也是恫吓:汝若不叛变,我方就开始发动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