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浓以来,从未见三成流露过如同这一瞬间的明快神情。举狼烟为号,已和南宫山诸将商定好了。狼烟升起,他们就下山冲向家康的大本营。
狼烟升腾了。
雾已半霁,南宫山上的己方不可能看漏了这股黑烟。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看漏。
山颠的吉川广家,清楚看见笼罩西北笹尾山的雾气被染黑了一个点,狼烟逐渐渗透扩大。
“治部少辅动起来了。”
广家眯着双眼嘟囔。但他不想从山巅松树根旁的折凳起身。
广家是毛利家的分支,却又是出云富田城主身分,年禄十四万二千石,官至从四位下侍从,受到故秀吉的特殊优待,受赐羽柴姓。这次作为大坂西军总帅毛利辉元的代理人,出征美浓,辅佐辉元的养子秀元,扎寨山巅。山巅驻屯广家直属部队四千人,秀元的主力军一万六千人,广家任全权指挥。
山棱线呈南北走向,最北边是广家的兵营,南侧山顶最高处布设着毛利的大本营。再略往南稍靠下侧,是毛利元政、毛利宍户就宗、毛利福原广俊三位家老的军营。
毛利一方的各军营使番相继跑到广家帐下,问道:
“那狼烟是何用意?”
广家歪头,简短回答:
“没甚么,只须按兵不动!”
然后将他们都打发回去了。
广家的侧近几乎都不知广家与东军缔结了密约,“主公,现在机不可失。下西山坡,进攻内府阵地,我方肯定马到成功!”有人献策,但广家置若罔闻。
广家始终将一切都赌在家康身上了。他想,只有家康可以支撑下一个时代。诚然,现在冲下山去,攻打家康背后,西军必胜,无可置疑,自己的本家毛利辉元可以取得天下。
但辉元乃凡庸之辈,将导致天下大乱,重现元龟、天正年间的群雄割据,辉元最终必会为某人所杀。倘令家康胜出,战后六十余州的大名会放下弩弓归顺,天下可免干戈扰攘,进入大治。向这样的家康卖人情,可保毛利家安泰。这是广家的观测,也是他坚定不移的态度。
——家康必胜。
就连广家也不能这样断定。与其说家康有胜出的希望,广家才钻进其保护伞下,不如说广家在帮助家康获胜。这是广家的想法。从这一点看,坐镇山巅的广家认为,这场交战的主角既非家康,亦非三成,而是我吉川侍从广家。
广家依然不动。
雾气快速流动,露出的晴空越来越辽阔了。未久,从三成的阵地可以清楚望见南宫山上的大片旌旗。然而,山巅旗帜一动不动。
(是何道理?)
三成令人再举狼烟。山巅旌旗依然不动。事实已摆在眼前,三成却仍不怀疑广家叛变了。三成思维中不愿疑人的念头,甚至扭曲了他对事实的认识。
此时,左近足踢马腹从前线归来,进入三成帐内,气喘吁吁询问三成。
关于南宫山的事。拂晓时分,左近向三成认真询问过此事,这是第二次认真询问了。
“臣多次打探同一件事,主公切莫不悦。哎,南宫山无事吧?”
左近问道。战略由三成负责;战术由左近主导。在左近看来,必须根据战略来改变战术,所以这一点应当殷殷确认。
三成的回答依然坚定不移。
“无事!”
他尽管这样断言,但多少心怀隐忧,又补充道:
“广家蒙故太合鸿恩,受赐羽柴姓,现今应该尽忠故太合吧。”
听了三成补充的话语,左近在他沉厚的表情底下,颇觉得三成的个性带来困扰。对战术家而言,比吃饭更需要的是尽可能多的现实与事实,此外别无他物。在这耳闻枪声的战场上,“应该……吧”这种观念论,毋宁说是有害的。三成观察现实之眼受其观念支配,总是只能看见歪曲的图像。
“确实如此吗?”
左近本想再追问,最后还是压下了这句无礼之言,立即告辞,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一望眼下,刚才还是白茫茫的战场景象,现在开始流动鲜亮的色彩。雾霁的速度似乎越来越快了。
(必须抓紧时间。)
左近心急火燎,马鞭甩得嘎嘎响。随着雾气的指散,敌军也该开始动了。
在关明神这个地点,东军福岛正则部队与西军宇喜多秀家部队之间的局部激战依然持续着。
从实况看,福岛部队败象偏浓。
宇喜多部队打得非常漂亮,引诱福岛部队深入再痛击之,击溃后就跟踪追击,俨如猫玩老鼠一般。
宇喜多秀家的本营设在天满山丘陵上,燕尾旗形的马标迎风招展。全军一万七千人分成五段,斗志炽烈,似火燃烧。秀家不以政治感觉操纵这一战,由衷坚信这是一场拥护丰臣家的圣战,他也向将士贯彻这一观点。
加之,宇喜多部队里的干将颇多,长船吉兵卫、浮田太郎右卫门、本多正重、延原土佐等侍大将都是名播世间的作战高手,特别是担任前卫的明石扫部助全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