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小道消息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添枝加叶。岐阜的事说不定也是假的。)
接下来,她俩夜宿近江名曰爱知川的小驿站。河对面的湖东平原已成为三成的领地,兴许是这个原因,初芽眺望原野的状貌和山岭的姿形,都觉得好像飘漾着三成的体味香气。
进入驿站后院,几乎将手都染红了的残照洒满了稻埕。篱笆对面是一片原野,这一带分布着许多小池沼,映出红灩灩的天空。池沼的彼方就是琵琶湖。
“这就是治部少辅大人的领国啊。”
初芽放眼远眺,想把辽阔田畴上的稻穗及其尽头的湖泊尽收眼底。三成就出生、成长在湖东平原上,现在正治理着家乡的人民。
关于民治这点,大坂的殿上流行如下的评价:
“治部少辅的近江;主计头的肥后。”
三成和加藤清正在各自领国的行政管理上都可谓明主。若论农业、土木工程技术,加藤清正成果卓越;至于租税制度配套和交通管理,则是三成表现出色。二人的共同点是租税低,没有恶劣的下属官吏。
这时,篱笆对面的田间小路走过一个看来蹊跷的人。他肯定是这间旅馆的住客,但穿着唐人衣装。初芽一时搞不清他是何许人也。
这身奇装异服,若出现在伏见和大坂的话便无人不晓了。初芽当然也认识,那就是藤原惺窝。
情不自禁大声喊人,是因为在人地生疏的异乡心生怀恋吧。初芽大声喊出口后面红耳热,因为发觉对方根本不认识自己。
然而,藤原惺窝停下脚步。
初芽十分狼狈,心慌意乱,赶忙解释:自己在大坂某宅邸当差,见过先生,所以不由自主高声喊了先生,颇为失礼,非常害臊。
“大可不必。”
惺窝背着落照。由于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也住在这里,请过来玩玩吧。”
惺窝的话令初芽颇感意外。这个自我中心的人很难接近,无论大名如何隆情邀请,他不如意便拒不前往。惺窝曾经冷淡拒绝了关白秀次的邀请;最近三成千方百计想聆听高见,他到底也没允诺。
惺窝是个与众不同的性情古怪之人。所谓的学问,在日本这国家原本是公卿或僧侣的业余爱好,是惺窝首创了学者这门职业。他的特异并不只表现在服装上。
惺窝喜欢的大名有限。其中就有江户的家康。
家康与秀吉不同,他有从学问中追求治国平天下之道的姿态。家康不将惺窝的学问视为技艺,而着眼于其实用性。惺窝大概认同了家康的如此观点。
惺窝好像冷笑静观这场战争风云,不与任何大名接触。恰在此时,他听到一个求之不得的好消息——明朝某流亡学者来到了堺。为拜会异国学者,他走出寓居之所,在路上受阻于军旅混乱。
其后,初芽让志津带着宇治茶,二人去了惺窝的房间。
“因为旅行,才有了这果报。有幸和如此美女同睡一个屋檐下。”
惺窝对送来的茶叶和美女初芽十分欢喜,直让初芽不知所措。惺窝连“你服侍谁家”的话都没问。
二人聊了许多,延续下来话题也自然而然触及当今世间。惺窝说,从江户来此途中,沿路挤满兵马,交通堵塞严重。
“但这是迫不得已吧。”
学者说道。
惺窝的容貌和身躯颇有威严。这般形象当学者,有点可惜了。
“所谓迫不得已,是指战争一事。恶王之世到了尽头,天命变革之际,必然发生战争。这在中国是很普通的事。”
“恶王?”
初芽不由得抬眼问道。听惺窝的语气,所谓“恶王”,只能认定指的是前年去世的秀吉吧。
“恶王指的是哪一位?”
“是谁呢。我可不知道。”
惺窝温和地回答。
“我不知道是谁。但他兴无用之师,渡海攻击以礼乐治民的君子之国,最终将大明、大韩、本国这三国人民都推进了涂炭苦海。若非恶王,他又是甚么呢?”
“但是,”
初芽想反驳了。她话的意旨是,秀吉统一了乱世,对历史有巨大贡献。惺窝颔首说道:
“就仅是这些罢了。”
惺窝相当讨厌对学问和学者不屑一顾的秀吉这号人物。
惺窝的性格憎恶心烈,证据是他一旦讨厌秀吉,就连与丰臣家关系亲密的人他都讨厌了。秀吉的外甥、当初被任命为丰臣政权接班人的关白丰臣秀次的其他性行,姑且不论,但他异常嗜好学问。然而惺窝厌恶秀吉之后,也就疏远了秀次。对待三成也是如此。丰臣政权诸大名中,三成的教养出类拔萃,百忙中也嗜好读书,颇多文人墨客知己。这些事惺窝应该是知道的。然而,去年三成派遣家臣户田内记,想将惺窝接到佐和山时,惺窝极力躲避。所以只能认定他连秀吉的余党也讨厌上了。
“秀吉呀,”
惺窝完全甩掉了敬称。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胆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