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弦声每迭起一下,他的眼皮便要跟随着跳一次。只是眼前景致宁静致远,清幽如斯,突然飘出如此剧烈的琵琶声,凌厉冰冷之气呼之欲出,未免有些大煞风景。
韩延见张士师呆立当场,望着东岸处发怔,似为琵琶乐声所惊绝,解释道:“这是本府李云如在弹奏琵琶。”
张士师心想:“李云如既已经回府,看来已无大碍。老管家丝毫不提今日她被人推下饮虹桥之事,可见韩府中人尚且不知情。她此时弹奏如此紧张刚劲的乐曲,每个音符都渗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显见心中忿恨,看来她还真是为白天被人推下桥一事郁结难平,只是为何她不报官,又不告诉韩府中人,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一时间,心中疑问甚多,便问道:“这是什么曲子?为何听起来如此震撼人心?”韩延道:“这是《十面埋伏》中描写楚汉两军在九里山激战的一段。”张士师点头道:“原来如此。”
二人便在乐曲声中继续前行。张士师只是今日在秦淮河畔见过李云如一次,对她并无太深印象,于他而言,她缘何被人推下饮虹桥倒比她本人更引人瞩目,但现今听这曲《十面埋伏》弹奏得有声有色,音乐流动如注,满腔怒火尽泄,使人如身临其境,不由得对她的琵琶技艺十分佩服,暗想道:“难怪金陵人说韩熙载善于在脂粉堆中聚宝,单是那秦蒻兰之花容月貌、李云如之琵琶弹奏,便足以傲视江南、技惊四座了。”
正思忖间,却听见韩延轻轻叹道:“每每她情绪不佳之时,才会弹奏此曲。今晚明明有夜宴,她……”话到这里便顿住了,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明显:夜宴之时,应该是李云如心情大好之机。
张士师心想:“任谁被从传说中饮人魂的桥上推下河中,心情都不会好。只是为何李云如不愿意张扬?”突然心念一动,“莫非她知道谁是凶手,但却有心庇护?”
恰在此时,琵琶旋律倏忽拔高,狂飙了两声后,音符陡然停顿,乐声戛然而止。一时沉默无声,却是别有境界。张士师之母为乡邻秀才之女,他幼时跟随外祖父读书识字,曾背诵过白居易的《琵琶行》,不由得心想:“难怪古人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原来恰似这不即不离之间,令人有一种期待的感觉。”但这种期待始终只是期待,琵琶声终究未再次响起。一时间,就连纷扰芜杂的尘世也陷入了这予人遐思的无穷寂静中。
此刻,韩延已然带着张士师绕到花厅背后一排矮小的石房前,却见金陵酒肆的少东家周压与两名仆佣打扮的男子正站在门口,也如同适才张士师一般,往着东岸发愣,如痴如醉,仿佛还未从栩栩传神的琵琶声中惊醒过来。惟有一名男仆坐在一棵柳树下劈柴,神情甚是专注,似乎对外界之事毫不关注。
韩延停下脚步,回身歉然道:“这里便是厨下了。实在抱歉,让张君多走了这么远的路。”又叫那两名男仆道:“喂,小布!大胖!你们两个快过来,快些帮忙把西瓜卸下来。”
几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周压长吐出一口气,不无惋惜地问道:“难道就这么完结了?”脸上犹自有失魂落魄之色,大概也是在期望骤然停止的音乐还有下曲。
那叫大胖的男仆笑道:“周老弟,你运气算不错了。今日一来,便听到了李家娘子弹这曲《十面埋伏》,平常可是听不到的。”他倒是人如其名,体态极其肥胖,两只小眼睛更被满脸的肥肉挤成了两道缝。
另一男仆小布才十来岁,心直口快地接道:“是啊!不过……大家都说李家娘子只有心情不好时才会弹这支曲子……”韩延忙喝道:“还胡说八道。”小布吐了下舌头,不再说话。
韩延又为张士师介绍道:“这是小布,是我的远房亲戚,现今也在府里打杂。这是大胖,是府里的厨师。他看上去有些傻里傻气的,却能做一手好菜。”
韩延又道:“这位是金陵酒肆的周压,今晚府里有宴会,厨下人手不够,我特意请他……”周压却识得张士师是酒肆常客,忙抢过来,笑着招呼道:“原来是江宁县衙的典狱君。”
韩延这才知道张士师是江宁县的典狱,难怪总是一副严峻的神情。张士师与众人点头招呼,留意到韩延惟独没有介绍一旁正劈柴的仆人。而最为奇怪的是,他一直埋头干活儿,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看四周一下。韩延察言观色,似猜到张士师心中疑惑,道:“他叫石头,是个哑巴,耳朵也不大好使。若要跟他说话,得走到他跟前大声喊叫才奏效。”
张士师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众人对李云如的琵琶声或多或少有所反应,惟独这男仆置若罔闻,丝毫不动声色。他见小布和大胖已经将西瓜卸到一旁,便就此作别。韩延既不便留他帮忙,又不能做主邀请他这等官卑职微的小县吏参加夜宴,就只能送客了,当即叫道:“小布,你送典狱君出去,顺便将灯全部掌上。”
小布应了一声,自去厨下取了火摺出来。张士师上前扶了鸡公车,正要抬脚,却听周压问道:“这是城北老圃的鸡公车吧?”张士师道:“正是。”周压笑道:“我明日要去老圃那里买瓜,不如由我顺道代典狱君送去。”
张士师尚在沉吟,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