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父亲带他到哈根贝克动物园,给他逐个指出所有的动物,耐心地读着每个笼子前小洋铁牌上的详细介绍来回答这个孩子没完没了的问题。
他能记得一九四零年他父亲应征入伍后如何回到家里,他的母亲又如何哭哭啼啼,他又如何觉得妇女们因为有个穿军服的爸爸这种了不起的事去哭,那是多么愚蠢。他回忆起一九四四年他十岁的一天,一个军官上门来告诉他的母亲,她的英勇战斗的丈夫在东线牺牲了。
“再说,没有人再需要这些可怕的揭露了,也再不需要这些没完没了,把什么都公诸于众的可怕的审判了。即使你真的把他找到,也没有人会为此来感谢你。他们干脆就会在街上给你指出,我是说,他们不需要再有什么审判了,现在不要啦,太晚啦。彼得,看在我的面上,就此罢手吧。”
他记得十月末那一天报纸上用黑边框起来的姓名栏,跟每天的一样长,但那天可不同,因为半腰里有这么一条:“为元首和祖国而战死。密勒·欧文,上尉,死于十月十一日,在奥斯特兰。”
就这么几个字,再没有别的了。没有说明地点、时间或死因。只是成千上万的名字中的一个。这些名字从东线源源而来,填满了不断加长的黑框框,一直等到政府认为它有损士气才停止刊登。
“我是说,”他的母亲在他后面说,“至少你该考虑你父亲死后的名声。你想,他愿意他的儿子苦苦追究过去,想要再扯出一次战争罪犯的审判来吗?你想那是他所希望的吗?”
密勒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端他母亲跟前,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向下盯着她那双惶惶然的青瓷色的眼睛。他弯下身轻轻地吻着她的前额。
“是的,妈妈,”他说,“我想那的确是他所希望的。”
他走了出去,上了车,驶回汉堡,感到怒火中烧。
※※※
每个熟悉汉斯·霍夫曼的人和许多并不熟悉他的人都一致同意他是个合适的角色。他是个快五十岁的人了,一头已趋灰白的头发经过细心梳理,剪成最新流行的式样,指甲也是修饰过的,这使他成了个漂亮的老少年。他那套不深不浅的灰色衣服来自沙维尔街,他的质地厚实的丝领带来自卡尔丁。他身上那种豪华的高级趣味全都是只要有钞票就能做得到的。
如果他的全部本钱仅仅是外貌,那他是成不了西德最富有和最成功的杂志出版家之一的。战后,他以一个手摇印刷机开始,为英国占领当局印刷传单,他在一九四九年创办了一家属于最早一批的画报周刊。他的公式很简单——文字写得耸人听闻,配上那些足以使所有竞争者相形之下就好象是初搞花边读物的生手似的图片。这条公式很有效。他的八家联营杂志,从以少年为对象的爱情故事,到记叙富人和尤物行当的花哨的新闻记事,使他成为大富豪。然而新闻时事杂志《彗星》仍然是他的爱物,他的宠儿。
横财使他能在奥特马兴购买了一所奢侈的农家风格的房屋,一座农舍式的山间别墅,一座海滨别墅,一辆“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和一辆“弗拉里”牌汽车。他顺便还搞到了一个美丽的妻子(她的全部穿戴都来自巴黎)和两个他很少见面的漂亮孩子。在德国,只有汉斯·霍夫曼这么一个百万富翁,尽管到处金屋藏娇,经常调换情妇,但他那一串相好的照片却从来没有上过他那些飞短流长的杂志。他也是非常精明的。
那个星期二的下午,他读了所罗门·陶伯日记的头几页之后,就阖上了封面,背向后靠,瞧着对面的这个年轻记者。
“好了,我能猜着其余的了。你想要干什么?”
“我认为那是个重要的记录,”密勒说,“整本日记中都提到一个叫爱德华·罗施曼的人,党卫军的上尉,整个里加犹太区的司令官,杀了八万个男人、妇女和小孩。我相信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西德。我想找到他。”
“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密勒简洁地告诉了他。
霍夫曼噘着嘴,“证据太不充分了。”
“那倒是真的。不过,值得再调查一下。我弄回过许多报道都是从很少一点开始的。”
霍夫曼想起密勒过去发掘出使政府大为狼狈的新闻故事的才能,他莞尔笑了。只要通过核实,证明是千真万确,霍夫曼很乐于发表的。它们使得发行量直线上升。
“那么,估计这个人——你称呼他什么?罗施曼?估计他早就列在通缉名单上了。如果警察都没能找到他,你根据什么认为你能够呢?”
“警察真是在查吗?”
霍夫曼耸耸肩,“想必在查吧。我们给他们付工资就是为了这个。”
“给他们帮一点忙没害处,不是吗?就查一查他是否还真的活着,抓到他没有;如果已经抓到,下文又如何?”
“那你希望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霍夫曼问。
“授权试它一试。如果没有什么结果,我就罢休。”
霍夫曼转动他的椅子,把脸转向眺望风景的窗子。窗外是一大片码头区,在二十层楼底下相隔一哩开外的地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