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考哪一题从脑子里挑出来就是,却是不知道,凡考过的题目断然是不会再考的。我把自己背废了。后来才醒悟过来,可醒悟时已经晚了。我早应该知道背诵是死胡同,思考才是真功夫,才是通往真理、解决问题的捷径。可惜我被自己的记忆力欺骗了,让那毫无用处的知识填满脑袋,连高中都考不上,成了一个对社会没用的人。”
“也不能这么说,考学只是检验一个人的方式之一,它绝不是唯一。”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也是想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方法正确,世间未有不通之理。”他却是要洋洋洒洒说下去,我打断道:“镇政府小韩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一席话改变了她。”
“嗬。”他一拍脑袋,好像记起这事,先自乐了几番,然后才讲那事:
那时他在村里兼做会计,一日忽然从镇里开来吉普车,是小韩陪领导下来检查。他当时便中了蛊,小韩走到哪跟到哪,却是不敢说话。待吃罢,她走到门口欣赏田野,他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像圣父那样庄重地说:“人生贵在及时行乐。”
“怎么讲?”她说。
他本要逃遁,见对方没恶意,便继续搭讪:“你知道人最远能望到多远吗?”
“一两里,十里八里?重要吗?”
“你可以看下天空。”
她抬头望。
“那白云距离我们有1600公里。”他说。这时她眼里有种东西意外地光明了。他接着说:“你还能看到,月亮距我们38.4万公里,太阳是1.5亿公里,而北极星则有324光年。光年你懂么?”
“不懂。”
“光年是人类发明的最好的词之一,它说的是时间,指的却是距离。光在一年中所走的距离称为一个光年,而光速为每秒30万公里,相当于一秒钟从地球走到月球,你想想一年有多少秒,要走多少距离?而北极星要乘以324年。这就是你肉眼所能看到的。”
“这么远?”
“是啊。古诗说手可摘星辰,怎么摘?我们看见的星星,其实只是它发出的光。目前人类探知的最遥远的星,距地球100多亿光年。而在100多亿年前,宇宙才开始大爆炸,我们现在所见的,只是这颗星诞生时所发出的光。一些我们看见的星星,可能已化为齑粉,已不存在,但是它发出的光仍在来到地球的途中。就像一个人死了,他的声音还走在通往我们耳膜的路上。想起来多么可怕啊。”
接着他说:
“你有没有想过空间?你觉得空间有止境吗?”
“应该有。”
“不可能有。比如这间村舍,它是有止境的,它70多平方米,但你不会相信它是整个世界。在房屋之外还有草地和田野呢。地球也是有限的,但地球不是全部,地球外有大气层。银河系也不是,银河系之外还有宇宙。宇宙之外呢,还有更大的宇宙。你很难想到一个尽头,只要有一个物体存在,那包围它的就绝不是虚无,而应该是更大的物。
“我们也从来不是天地的主人,说到底我们不过是无穷大世界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我们的产生只是无数种偶然叠加的后果,这些偶然意外地带来我们,同理,它们也会必然地带走我们,就像带走恐龙那样。我们和恐龙一样,连起码的地震和海啸都预测不了。你看,在地球上空,在我们所面对的无限大的空间里,既有大量遵规守纪、和我们和平共处的物体,也有很多乖戻而不讲道理的物体。在40多亿年的时间里,它们像是不懂事的孩子,呼啸着飞来飞去,不停威胁地球——它们却已多次和地球相撞,你所知道的众多陨石,就来自那未知世界。陨石算小的,如果是小行星或彗核撞来,人类就要遭殃,就像恐龙曾经遭遇过的那样。它们什么时候撞,撞哪个部位,完全取决于它们毫无理性的运行。作为地球主人的我们,完全无能为力。
“下一个接替我们主人地位的也许是老鼠,也许是一种变异的新物种,也许连地球本身也消失了,它变成无数微小的石块,游散在空中。我时常忧虑于那毁灭我们的物体就要来了。我每天待在山顶看,碰到天气特别好,便会无比恐惧,我看到那遮蔽的云彩全部消失,漫天都是赤裸裸的凶手。我从没想到在我们孤独的家园之外,会挤着这么多蠢蠢欲动、恬不知耻的物体。它们中的随便哪一个,身形哪怕增大一毫米,我都会痉挛,这意味着它正以极快的速度,风驰电掣,朝我们奔来。我常说:但愿这只是幻觉。实际也都是幻觉,我们所见的,其实还算平安,我害怕的是那些一时看不见的,它们像隐身人一样悄然奔来已久,而我们对此毫无察觉。也许明早一觉醒来,在我们的视野上空,在那几百公里的地方,就会有一颗直径几千公里的脏雪球俯冲过来。不是没有可能。从来没有人保证我们能拥有永恒,我们的命运就像毛主席说的,‘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扫帚到了,我们肯定灰飞烟灭。”
说着,他将出了些汗的小韩带到土岸旁,揭开一块石头。一群蚂蚁四散逃窜。不过在意识到没有进一步的危险后,它们又跑回去,重新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