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开口说,“你可能不同意我们的一些想法,不过当一切完成的时候,我们都是在为同样的目的而努力,是为了人民的利益。我们知道,你是鉴于煤矿的紧急情况和燃油对于大众利益的紧要性才忽略了法律上的技术环节。”
“不对。我是出于我个人的赢利和我的个人利益。它对于煤矿和公众利益所起到的影响是你们要去估量的。那不是我的动机。”
莫文先生茫然地看看四周,悄声对保罗·拉尔金说,“这简直是疯了。”
“噢,闭嘴!”拉尔金厉声说。
“我相信,里尔登先生,”岁数最大的法官说,“你并不是真的认为(大家也同样不是)我们希望把你当做牺牲品来对待。假如有谁一直因为这样的误解而难受的话,我们非常希望来证明事情并非如此。”法官们退了席去讨论他们的判决。他们出去的时间并不长,便回到了在不安的寂静中等待的法庭——宣布对里尔登罚款五千元,但处罚暂缓实行。
一阵阵哄笑夹杂在将法庭淹没的掌声之中。这掌声是冲着里尔登去的,哄笑则给了法官们。
里尔登站立着不动,他没有转向人群,几乎没听到掌声。他站立着在看那几个法官,脸上没有胜利,没有得意洋洋,只有在蔑视着眼前这情景时所显露出的沉寂的紧张,他这股痛苦的困惑几乎就像是恐惧。他看到了用极恶的暴行摧毁世界的敌人竟是如此的渺小。他感到这就像经过了长年跋涉,穿过一片片灾难留下的大地,走过了规模浩大的工厂的废墟、威力无比的发动机的残骸和无敌于天下的人们的尸体后,他来到了掠夺者的面前,以为会发现一个巨人——却发现了一只刚听到人的脚步声就慌忙逃窜躲避的老鼠。假如就是它吃掉了我们,他想,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猛然间,他被身边挤过来的人群拉回到了法庭里。他微笑着面对他们的笑脸,面对他们疯狂的、在悲惨之中热切盼望着的面孔;他的笑中有一丝悲伤。
“上帝保佑你,里尔登先生!”一个上了岁数、头上裹着破旧围巾的女人说,“难道你不能救救我们吗,里尔登先生?他们把我们给活活地吞掉了,还说什么他们只是冲着有钱人去的,这根本骗不了人——你知不知道我们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听听,里尔登先生,”一个像是工人模样的人说,“是有钱人出卖了我们,告诉那些急着把什么都扔掉的有钱的混蛋们,在他们把自己的宫殿扔掉的时候,就是在扒掉我们的皮。”
“我知道。”里尔登说。
是我们的罪过,他想。假如我们作为人类的推动者、生产者和恩人,情愿让邪恶的烙印盖在我们身上,并且无声无息地为我们的美德承受着惩罚——我们还能指望这个世界有什么“好”呢?
他看着围在身旁的人群,他们今天为他欢呼了;他们曾经在约翰·高尔特铁路旁为他欢呼过。但明天他们会向韦斯利·莫奇呼吁发布新的规定,会在沃伦·伯伊勒的钢梁砸倒在他们的头上后,还向伯伊勒要求得到一个免费的住房项目。他们会这么做的,因为他们会被告知,要把他们为汉克·里尔登欢呼这回事当做一宗罪过给忘掉。
他们为什么能够把他们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诋毁为罪过?他们为什么愿意背叛他们最美好的东西?是什么使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个罪恶的王国,绝望才是他们自然而然的命运?他说不清理由,但他知道这理由必须搞清楚。他觉得它像是法庭里的一个巨大的问号,而他有责任去回答它。
他想,找出在人们质朴的头脑中,究竟有什么简单的想法使得人类接受了导致自己灭亡的学说,这是施加在他身上的真正的刑罚。
“汉克,我不会觉得这是绝望的了,永远也不会了。”达格妮在庭审后的那天晚上说,“我再也不会有撤出的念头。你证实了正义总是能行得通,总是能获得胜利——”她停住,然后又说,“当然还要有人知道什么是正义。”
莉莉安在第二天晚餐的时候对他说,“你胜利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很随便;没有再说别的;她如同是在研究一个谜一般地观察着他。
“奶妈”在厂子里问他,“里尔登先生,什么是道德的前提?”“就是会让你有很多麻烦的东西。”这个小伙子皱了皱眉,一耸肩膀,笑着说道,“老天呀,那场演出太精彩了!你可是把他们痛打了一顿,里尔登先生!我坐在收音机旁边,简直是狂笑。”“你怎么知道这是顿痛打?”“呃,就是呀,难道不对吗?”“你能肯定?”“我当然肯定了。”“让你肯定的就是道德的前提。”
报界一片沉默。在对这个案件给予了过分的渲染之后,他们表现得像是这次开庭根本不值得关注一样。他们在不起眼的报纸上刊登了简短的报道,措辞温吞,让读者根本看不出这个争议事件的丝毫痕迹。
他在生意场上接触到的人们看起来想要回避他出庭这件事。有些人绝口不提此事,而是转过头去,脸上努力地显示出无所谓的样子,用以掩饰一股特别的憎恨,他们似乎在害怕,只要有看他一眼的动作就会被理解为表明了一种立场。另外一些人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