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行公会和钱业公会的影响力筹措军饷,所筹资金以年利率2.5%的国库券发行,由海关余额作为担保。33年后,陈光甫对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历史专家朱莉·豪说,“我当时主要的想法是要推翻军阀的统治。我相信国民党能够带来和平和国家的繁荣。我的观点反映了当时上海实业界的看法。”
据时任英文报纸《密勒氏评论报》主编约翰·鲍威尔在回忆录中记述,蒋介石的事变计划还得到了租界方面的支持,后来充当了事变“急先锋”的上海青帮领袖杜月笙要求法国租界当局“至少要支援他5000枝枪,以及充足的弹药”,他还要求公共租界允许他的人通过,因为把人和弹药从中国地界运到另一个目的地,无法不经过公共租界。他的请求都得到了满足。
后来的事实证明,上海企业家阶层与新的军事强人蒋介石达成的政治合约是:企业家向蒋提供足够的资金,后者则以武力消灭“暴乱”的工人组织。在中国现代史上,这是一个具有转折意义的决定。自晚清以来,从洋务派、维新派到立宪派和自由主义学者,从李鸿章、盛宣怀到张謇,从梁启超到胡适,几乎整整两代人试图以渐进变革的方式把中国带入富强的轨道,甚至到北洋军阀政权的袁世凯、曹琨之辈,虽然搞出了称帝和贿选的大闹剧,但也始终没有越出议会制度的体系底线。但是,在1927年的春夏之交,上海的企业家阶层却最终放弃了和平的道路。
在幕后交易达成之后,接下来发生的悲剧就无比血腥和不堪回首。
3月31日,虞洽卿向上海各报投递一份公然反共的公告,内称,“名曰共产,实则破产,甚至假借名义,隐图侵占……所举我蒋总司令烛照阴谋,立施乾断,妖雾既消,澄清可待。”4月2日,在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会上,与会者提议“取消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党籍”,吴稚晖发表“弹劾”共产党文告。至此,国民党开始“清党”。4月9日,蒋介石成立上海戒严司令部,禁止罢工、集会和游行。
4月11日深夜,上海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被青帮杜月笙、张啸林诱至杜宅,进门就用麻袋罩住,活埋于城郊枫桥。第二天凌晨,杜、张门徒臂缠白布黑“工”字徽章,向工人纠察队驻地攻击,国民党部队以“调解工人内讧”为名,强行收缴工人武器枪支1700余条,死伤300余人,是为震惊天下的“四·一二”事件。
当日,虞洽卿以及陈光甫、钮永新等四个名列上海特别市临时政府委员的知名商人宣布辞职,国共破裂与工商决裂同时昭示天下。在其后的两周内,白色恐怖笼罩上海,超过5000人被枪杀或失踪,这是自剿灭太平天国以来,60多年中最大规模的的城市屠杀。中国共产党和总工会被宣布为非法,从此,党的主要活动向农村转移。(自“四·一二”事变后,国共彻底决裂,该年8月1日,朱德、周恩来等人在江西武昌发动“八·一”武装起义,9月,毛泽东在湖南、江西边界发动秋收起义,两支队伍会师于江西井冈山,建立了第一个武装割据的农村根据地。)
“四·一二”事变之后,虞洽卿、陈光甫等人持续筹款资助蒋介石。在初进上海的那段时间,国民政府每月军政费开支达1100万元,而收入不足300万元,缺口全数由企业界填补,仅4月底前就分三笔输送1600万元,五月,通过发行“江海关二五附税库券”的方式送上3000万元,10月,再送2400万元,1928年1月,又送1600万元,张公权在晚年撰写的《年谱初稿》中说,“自民国16年(1927年)4月至17年(1928年)6月,此14个月之内,国民政府共合发行国库券与公债1.36亿元,均由金融界承受,先行垫款,陆续发售,其中以中国银行所占成分最大。”蒋介石得如此巨款襄助,自然如虎添翼。很显见,在这次影响了现代中国进程的重大历史性事件中,虞洽卿、张公权、陈光甫等人在金援、拉拢商界以及慰抚租界当局等方面,为蒋介石政权出了大力。这些中国商业界的领袖人士,最终选择用一种暴力血腥的方式来“解决”商人阶层与劳工阶层之间的矛盾,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切齿黯然的讽刺。他们借蒋氏的枪炮爽快地达到了清除的目的。
然而,他们不会想到的是,这竟是另外一出更大的悲剧的开幕。
在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中,一次接一次爆发的革命,有着必然的合理性,也伴随着与生俱来的悲剧性。它混合了各种动机的诉求与欲望,如同没有河床的洪流,冲决一切羁绊的同时也带有严重的自毁倾向。1927年,发生的景象就是如此,蒋介石集团在夺取政权后,革命迅速转成为自身的敌人,被许诺的自由转变成父权式的专制。企业家在这期间所经历的震惊和痛苦可想而知,他们与政治力量的崛起息息相关,但又与其随后的铁血统治格格不入。
蒋介石进上海,海内外曾寄予厚望。《时代》周刊在对他的报道中写到,“尽管他衣着简便,不事张扬,但仍表现出一个征服者统领一切的气势,他谨慎运用各种方式来实现其目标,只要它适合于‘中国是中国人’的口号”。在急需支持的那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