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石家庄的炉式挖炉,他说了炉的式样、挖法以后,我追问尺寸大小,详细规格,他答复得不详尽,而且说差一点不要紧之类以后,我就大发脾气,说这怎么能算是传授先进方式云云。其实,我这不是对这位同志发脾气,而是对全民炼铁这一根本方针发脾气。还有一次,和另一位同志一起抬焦炭,我大发牢骚,说什么劳动中创造一点什么东西是极愉快的,可是这种劳动却根本无益。我明明知道全民炼钢是毛主席和党中央的伟大决策,具有极其伟大的政治意义,我却用算经济帐来代替政治帐……”
在无比荒唐的1958年,无论是全民杀麻雀还是全民炼钢,都还不是荒唐的全部。当工业领域自乱阵脚、忙成一团的时候,在广袤的中国农村,5亿中国农民正在干三件事情:大炼钢铁、“放粮食卫星”和抱着免费吃饭的幻想集体迈进人民公社。
大炼钢铁的景象,在前面已经描述过了,大江南北树起了上百万个小高炉,人们把山上的树都砍光,把家里的铁锅砸烂了扔进火炉里,昼夜奔忙,然后在欢呼声中,炼出一炉炉没有任何用处的“海绵铁”。
“放卫星”则是提高粮食产量的一个新发明。在大跃进的氛围中,粮食和棉花指标也当然水涨船高,1957年,粮食产量为3700亿斤,棉花3280万担,一开始,1958年的粮食指标初定为3920亿斤,棉花3500万担,当钢铁指标翻番之后,粮食指标也马上涨到8000亿斤,棉花则窜上6700万担,都比上一年增了一倍多。
如果说,1070万吨钢指标还可以通过全民总动员的办法勉强“完成”——尽管炼出来的是废钢,至少还有东西堆在那里,那么,粮食指标就只能靠作假来“完成”了。
早在1957年12月25日,第一个“高产典型”就出现了,《人民日报》报道,广东省汕头区的澄海县宣布实现了亩产1257斤。几天后,河北省沧县声称,他们那里的亩产达到了1500斤。到了1958年夏收结束,各地的高产记录不断被刷新:6月8日,河南省遂平县宣布,小麦亩产2105斤。四天后,这个县又宣称亩产增加到了3530斤。6月12日,《人民日报》报道,遂平县嵖岈山卫星集体农庄实现小麦亩产3520斤,新闻的标题为《卫星农业社发出第二颗卫星》。这是第一次出现“放卫星”这个高产专用词。
凡是稍稍有点农业知识的人,对于一亩地能够产出多少粮食,大抵都有一些基本的常识,新中国的领导人大半出生农村,并长期在农村从事军事活动,为什么对遂平县这样的“卫星”不产生怀疑呢?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话题。但在1958年发生的事实正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就在嵖岈山卫星集体农庄放出“卫星”后的第四天,中国知名度最高的科学家、中科院力学研究所所长钱学森发表《粮食亩产会有多少?》一文,详尽而“科学地”论证说:“现在我们来算一算:把每年射到一亩土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可以利用的部分,而植物利用太阳光能的30%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养料,其中五分之一算是可吃的粮食,那么稻麦亩产量就不是现在的两三千斤,而是2000多斤的20多倍!这并不是空谈。”在另一篇发表在《知识就是力量》杂志上的文章《农业中的力学问题——亩产万斤不是问题》中,钱学森进一步从力学专业的角度进行了更细致的计算:“我们算了一下,一年中落在一亩地上的阳光,一共折合约94万斤碳水化合物。如果植物利用太阳光的效率真的是百分之百,那么单位面积干物质年产量就应该是这个数字,94万斤!自然,高等植物叶子利用太阳光的效率不可能是百分之百,估计最高也不过是1/6,这就是说,单位面积干物质的年产量大约是15.6万斤。但是植物生长中所积累的物质,只有一部分粮食,像稻、麦这一类作物的谷粒重量,约占重量的一半,所以照这样算来,单位面积的粮食的年产量应该是7.8万斤。这是说全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晴天。如果因为阴天而损失25%,那么粮食的亩产量应该是5.85万斤。这是说,作物要在全年都生长,如果仅在暖季才长,也许要再打一个2/3的折扣,那么平均亩产量是3.9万斤了。”
钱学森的论文为各地大放卫星提供了充足的“科学论证”,并深深影响了最高决策。(1959年7月11日,在庐山会议期间,毛泽东与周小舟、李锐等人夜谈时说,“敢想敢干,八大二次会议是高峰,还有钱学森文章,捷报不断传来,当然乱想起来。”可见,钱文对决策者的影响。)正是在这些文章发表后,“粮食卫星”从亩产数千斤一下子窜升到了数万斤。很多年后,北大教授季羡林回忆说:“我是坚信的。我在心中还暗暗地嘲笑那一些‘思想没有解放’的‘胆小鬼’。觉得唯我独马,唯我独革。”
7月12日,与遂平县邻近的西平县和平农业社宣布小麦高产7320斤,足足比嵖岈山的“卫星”高出一倍多,一时震惊全国。新华社记者在新闻稿中这样栩栩如生地描写道:这二亩小麦长的特别好,穗大且长,籽粒饱满,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