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者认定,晏阳初实际上摸索出了一套符合中国国情的、覆盖全国城乡的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办法,这些经验甚至适用于很多后发展中国家。
晏阳初的试验,鼓励了一代知识分子,受其启迪,北大教授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县也展开了平教试验。自晚清、民国以降,中国的知识界和实业界对农村的现代化改造有几套思路,其中最值得纪念的是晏阳初和费孝通两位先哲。晏的平教运动以“革心”为主轴,试图通过国民素质的整体提升以实现消灭贫困的目标,费孝通则在对家乡苏南的观察中得出灵感,认为发展乡村工业才是摆脱贫穷的捷径。“平民教育派”和“乡村工业派”的理念或有不同,但温和渐进、反对暴力革命的改良思想却如出一辙。
抗日战争爆发后,华北沦陷,晏阳初辗转到重庆,创办乡村建设学院。这时候,平教总会已发展为中国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NGO组织(非政府组织),全国近百个市县有它的分会。1945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在巴黎举行首次会议,平教总会的骨干瞿世英是中国代表之一。该组织在发展中国家推行基本教育的计划,明显地受到了晏阳初的启发,晏本人则受邀担任特别顾问。1948年,美国国会在通过“援华法案”时特列“晏阳初条款”,指定以经援经费的十分之一,作平教总会的农村复兴活动之用。
1950年,晏阳初移居美国,继续在亚洲和南美洲地区推广平民教育,他先后协助菲律宾、泰国、危地马拉、哥伦比亚、加纳等国建立了乡村改造促进会。60年代,他在菲律宾创办国际乡村改造学院,着重向来自第三世界50多个国家的学员推广定县经验,促进大规模的群众教育运动。学员把晏的思想同当地文化特点结合起来,回国从事乡村建设运动,收到了良好效果。1985年,95岁高龄的晏阳初受邀回国重访河北定县和重庆,他兴致勃勃地与重庆社会科学院共同拟订了建立“中国乡村建设研究中心”的初步方案。1989年,美国总统布什在给晏阳初的生日贺辞中说:“通过寻求给予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以帮助,而不是施舍,您重申了人的尊严与价值。”
晏阳初常说:“三C”影响了他的一生。“三C”即孔夫子(Confucius)、基督(C)和苦力(Coolies)。他说:“我是中华文化与西方民主科学思想相结合的一个产儿。我确是有使命感和救世观;我是一个传教士,传的是平民教育,出发点是仁和爱。我是革命者,想以教育革除恶习败俗,去旧创新,却不主张以暴易暴,杀人放火。我相信‘人皆可以为尧舜’。圣奥古斯丁说:‘在每一个灵魂的深处,都有神圣之物’。人类良知的普遍存在,也是我深信不疑的”。晏阳初还说:“我们都希望有一个更好的世界,但其确切含义是什么?世界是最基本的要素是什么?是黄金还是钢铁?都不是,最基本的要素是人民!在谈及一个更好的世界时,我们的确切含义是需要素质更好的人民。”
百年以来,中国精英阶层对于农村改造的热诚投入与远见卓识,无人超过晏阳初。在亚洲地区,“定县实验”与孟加拉国“穷人银行家”尤努斯(2006年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的“乡村银行”是两个最富创意和成效的实践。
晏阳初在世之时,从来没有被称为“企业家”。不过,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有学者将他这一类的社会活动者定义为“社会企业家”。戴维·伯恩斯坦在《如何改变世界》一书中提出了这个新概念,他认为,相对于“商业企业家”,“社会企业家”是那些为理想驱动、有创造力的个体,他们质疑现状、开拓新机遇、拒绝放弃,最后要重建一个更好的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既有远大理想又有经营管理干才的晏阳初无疑是“社会企业家”的典范。
晏阳初以百龄善终,应验了“仁者寿”的格言。晚年,他的传记作者吴相湘问他,“长者今已有志竟成,但六十多年中是否也有失败的地方?”晏沉吟良久,答,“失则有之,败则未也。”
晏阳初是虔诚的基督徒,他的回答其实应和了《圣经·雅歌》中的这句话:“爱如死之坚强,沉默里有超越一切的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