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瓒的《近事丛残》详细记载了整个经过:
时年33岁的葛成是昆山的丝织商贩,他见商贾织工都苦于孙隆的盘剥,就挺身而出说,“我愿意带头,为苏州民众剿乱。”他约了几十个人聚会于苏州玄妙观,大家约定,“所有人的举动,都以葛成手中的芭蕉扇为指挥棒。”
六月六日那天,苏州街头突然出现二十七个蓬头赤脚的人,穿着白布短衫,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把芭蕉扇,他们跑遍城内的税官住宅,焚烧、捣毁所有家具,把税官绑扯到大街上殴打,税官黄建节等人被当场击毙,有的税官跳进河里逃命,也被抓起,打得两眼突出,到死为止。闹事的人逐渐增多到上千人,四周围观者更多达万人,带头的葛成提出“罢税”要求,还贴出告示晓谕大众说:“税官作恶,民不堪命。我等倡议,为民除害。今大害已除,望四民各安其业,勿得借口生乱。”俨然是一场有组织的抗议行动。苏州知府不敢派兵镇压,与葛成谈判,好言相慰。
这场风波持续了三天,整个苏州城“若狂三昼夜”,孙隆吓得连夜逃往杭州。到了第五天,道府才出面平定民变,葛成前往自首,说,“我是带头的,杀我一人就可以,不要牵连别人,如果株连平民,一定会引发更大暴乱。”最后,官府判葛成死刑,却一直不敢杀他,关了十三年,就把他悄悄放了。葛成到1630年才去世,这已是崇祯三年。葛成活着的时候就成了江南一带的民间英雄,时人称之“葛贤”、“葛将军”,在他死后,苏州市民在虎丘山前建葛将军庙祭祀他。
在后世的很多史书中,苏州民变和葛成的事迹被看成是明代中后期市民社会成熟以及资本主义萌芽的佐证。而事实上,这些民变对制度和法理的挑战是羸弱的,对社会进步并没有发生决定性的推进――无论是临清还是苏州的民变,都没有终止“矿税之祸”,也没有引发制度变革,因而,最终是悲剧性的。
如果放眼世界经济、政治史,我们可以发现,从十四世纪以后,批准税收被列为英国议会和法国三级议会的一项重要职能,它成为长期限制王权的重要手段,对资本主义的发展起了十分有利的作用。与万历年间的这场苏州民变几乎同时,在英国伦敦发生了一场著名的请愿运动,从中,也许可以得出更让人深思的结论。
1610年,英国国王为了加强对经济的控制,颁布了种种限制性政策,其中包括对伦敦建筑的管制以及禁止从面粉中提炼淀粉。这些举措引起了商人阶层和议院的强烈反弹,民众上街示威,向国王提起请愿,王室与民间的矛盾空前激化。在这种情形之下,英国下议院经过激烈的辩论,最终通过了一份《控诉请愿状》。在这一著名的请愿书中,议员们明确指出,在英国臣民的所有传统的权利中,“没有一项权利比这项权利赋予他们更宝贵更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以确定无疑的法律传统为指南,并被其支配,而不受那种不确定、专断的统治形式支配……正是从这一根据中产生了这个王国的人民无可置疑的权利,除了这个国家的普遍法或是由议员们共同投票赞成的规章规定的惩罚之外,他们不受任何扩大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身体或他们的财产上的任何其他惩罚。”
这份《控诉请愿状》以鲜明的宪政立场,抵制了国王对经济的干预,成为西方政经史上的一个标志性文本。自由经济学派的哈耶克在创作《自由宪章》一书时专门引证了这个事件,他论述说,十七世纪初期,发生在国王与议会之间的这场尖锐斗争,其副产品就是个人自由。极为重要的是,这场斗争的焦点一开始就主要集中在经济政策所涉及的一系列问题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又在应当如何保障上述基本理想的方面形成了两个至关重要的观念:一是成文宪法(atenconstitution)的观念,二是权力分立(tionofpowers)的原则。
在临清、苏州和云南等地的民变中,尽管万历皇帝的霸道遭到了市民阶层的挑战,连中央及地方的很多官员在隐约地站在了民众一边――矛盾甚至激化到皇帝不得不绝食抗议,可是,这些行动都没有激发出全社会的制度性反思,终而也不可能动摇专制集权制度的根本。
将伦敦请愿运动与万历年间的多场民变相对比,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资本主义的萌芽以及工业革命之发生,除了客观条件及技术因素之外,更重要的决定性力量,其实是法治精神的诞生与成熟!对此,王毅在《中国皇权制度研究》一书中有一段十分精辟的论述,他写道:能够真正禁止统治者对被统治者实施“抢劫”的,不可能仅仅是任何一种不甘压迫、呼唤自由的“思潮”,而主要是一套具有刚性和可操作性的制度、规则和法律体系,对旧制度的言辞抨击无论多么激烈尖锐,都不能必然导致新的制度形态的产生。
“矿税之祸”拉开了明帝国覆灭的序幕,《明史》评论说:“太监们从紫禁城里跑了出来,祸害天下,闹得民不聊生,明王室的灭亡就是在这一刻被决定下来的。”
在万历当政的将近半个世纪里,皇权专制恶性膨胀,皇帝与大臣“冷战”,朝廷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