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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荡两千年·中国企业公元前7世纪——18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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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男耕女织”的诅咒(2 / 7)
上官司,沈万三的两个孙子沈至、沈庄被打入大牢,沈庄当年就死于狱中。到了1398年(洪武三十一年),沈万三的女婿顾学文被牵连到一桩谋反案中,顾学文一家及沈家六口被“同日凌迟”,近八十余人被杀,没收田地。沈家从此衰落。

    《明史·佞幸·纪纲传》记载了沈万三之子沈文度的一段故事:朱元璋驾崩后,其四子朱棣夺位登基,是为明成祖,纪纲是朱棣心腹,担任特务机构锦衣卫的指挥使,此人极善敛财,曾构陷上百个富豪之家,将其资产全部抄收。当时,沈万三家族已经被抄家,不过还有一点家底留存,万三之子沈文度匍匐在地上,爬着去求见纪纲,进献了黄金、龙角等珍贵之物,愿意当他的门下之客,年年供奉,岁岁孝敬。纪纲就派沈文度帮他寻找江南美女,沈家靠上这棵“大树”之后终于“重振家门”,沈文度将搜刮来的金钱与纪纲五五对分。

    一个时代或国家,商人阶层的地位高低如何,只要看一个景象就可以了:当商人与官员在一起的时候,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或是“跪”着的。从沈万三的“犒劳三军”,到沈文度的“蒲伏见纲”,明初商人地位之演变,可见一斑。当帝国最著名的商人之子只能爬着去见一个新晋权贵的时候,工商业的政治尊严已无从谈起。

    钱穆曾说,“现代中国大体是由明开始的。”此论颇有深意。

    明帝国初建的十四世纪中期,正是世界政治史和经济史上的一个转折时刻,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

    在西方,由自由民组成的新兴商业城市成为欧洲的新希望,教皇和各国君王的权力受到控制,一场伟大的、以“文艺复兴”为主题的启蒙运动拉开了帷幕。同时,北欧和西欧各国开始海外大冒险。在政治革命、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的综合推动之下,“世界时间”的钟摆终于从东方猛烈地摇向西方。

    而在东方,从皇帝、知识分子到草民百姓,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历史性的变局。在这里,成熟的农业文明正达到前所未见的繁荣高度,与之相伴随的是,中央集权制度也历经千年打磨而趋于精致。朱元璋悍然取缔了沿袭千年的宰相制度,将一切国政大权均集中于皇帝一身,政治的专制化和独裁化达到了巅峰。钱穆因此说,“可惜的是,西方历史这一阶段是进步的,而中国这一阶段则退步了。”

    退步的最大特征是保守。

    当汉人从蒙古人手中重新夺回统治权柄之后,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不再旁落。于是,“稳定”成为一切政策的出发点,在治国策略上,一切以内向孤立和向往静止为治理的目标,而其手段则必然是自我封闭。

    “稳定”是一个政治概念,而非经济概念,它几乎是中央集权制度追求的惟一目标。以研究明史而著名的黄仁宇在《明代的漕运》中如此描述独裁者们的共同心理:在他们看来,“稳定性的地位总是超越发展和扩张。”也就是说,“稳定压倒一切”,在这一点上,不容争论。

    具体到明朝,黄仁宇尖锐地指出,“从一开始,明太祖主要关心的是建立和永远保持一种政治现状,他不关心经济的发展。”他写道:“就明人关心的问题来说,虽然中国向来是世界的中心,但是必须保持其农业特点,不能兼容并包发展商业和对外贸易。中华帝国对外并不寻求领土扩张,同时出于安全的角度考虑,明王朝当局非常想把国土与世界隔离开来。只要能够,同世界各国的交往和联系减少到最低程度。”

    对于一个专制型政权而言,影响“稳定”的因素有两个,一是外患,一是内忧。控制前者的最可靠的办法是杜绝对外的一切交流,与各国“老死不相往来”;实现后者的办法,则是让人民满足其温饱而民间财富则维持在均贫的水准上。

    明代治国者分别找到了两个办法,那就是,对外——实施闭关锁国的“大陆孤立主义”,

    对内——追求“男耕女织”的平铺型社会格局。

    与元代积极鼓励海外贸易截然相反,明朝从创建之初起就推行对外封闭的政策,具体而言,就是“北修长城,南禁海贸”,把帝国自闭为一个铁桶。

    在北方,为了防止蒙古势力的卷土重来,明朝修筑了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长城,全线划分为九个防备区,由重兵驻守,时称“九边”,这些边关成为被官府严密管制起来的边贸集散地。从此,自汉唐之后就绵延不绝的“丝绸之路”日渐堵塞,中国与欧洲的大陆通道上驼马绝迹、鸿雁无踪。

    在南边,朝廷下令禁止民间出海,朱元璋在登基的第四年,1371年12月,就下达了“海禁令”,禁止临海的民众私自出海(“禁濒海民不得私出海”)。随后二十余年中,多次颁布禁止海外经商的敕令——

    1381年(洪武十四年),禁止民众私通海外诸国(“林示濒海民私通诲外诸国”);

    1384年(洪武十七年)正月,禁止民众下海捕鱼(“禁民入海捕鱼”);

    1390年(洪武二十三年)十月,户部重申不得与外商贸易的禁令(诏户部“申严交通外番之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