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啊转,直转到看的人都眼晕。有节奏的鼓点,激情澎湃的七弦琴有种迷人的力量,可是让观众最着迷的是一个人对音乐节奏欣喜若狂的模样,他们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他有着只为此刻而活的非凡才能,其狂热奔放说明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吉奥吉斯发现安娜站到了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她体内散发的热度,甚至在她还没来他身边之前就感受到了。可是在音乐结束前,他们没法交谈。太吵了。安娜抱着胳膊,又放下,吉奥吉斯感觉得到她的兴奋。她是多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加入到舞蹈中去啊,当音乐停下,有些人加入跳舞圈子,有些人不急不忙地退出时,她飞快地滑进去,占了个位置,紧挨着马诺里。
又一支曲子响起来。这次的音乐要和缓、凝重些,跳舞的人们高高地抬起头,前后左右摇着。吉奥吉斯看了一会儿,从手臂、旋转的身体丛林中看到安娜,她很放松,笑着跟她的同伴在说话。
安娜沉浸在舞蹈中,吉奥吉斯趁这个机会离开了。他的小卡车突突突地顺着这条道开了好久,驶到公路上后,他还听得到远处的音乐。回到布拉卡后,他在酒馆里停了一会儿。在那里他很容易能找到老朋友的友情,找到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想想今天的一切。
后来,吉奥吉斯倒没有向玛丽娅描述洗礼的情形,而是佛提妮和她哥哥安东尼斯跟她详细说了整个洗礼的过程。
“很明显,他一刻都不愿把孩子放下来!”佛提妮大声吼着,对这个家伙的厚颜无耻痛恨不已。
“你觉得这让安德烈斯生气吗?”
“为什么会?”佛提妮说,“他一点也没起疑心。再说了,他这才有时间应酬他的邻居和客人。你知道他对庄园事务有多关注——他最爱谈论的就是庄稼的产量和橄榄的吨数。”
“可是难道你不觉得安娜想抱抱她吗?”
“老实讲,我觉得她才没那么多母爱呢。马特奥斯刚出生那会儿,要是他离开我的怀抱,我一刻也受不了。可是人和人不同,孩子没在手上似乎一点也不影响她。”
“我猜马诺里有最好的借口独占她。人人都料到那是教父的举动。”玛丽娅说,“如果索菲娅是他的孩子,那么他一生中也只有那天,可以对孩子那样在乎和关切,而别人不会有什么怀疑。”
两个女人沉默了。她们小口小口地品着咖啡,最后玛丽娅说话了。
“你真的以为索菲娅是马诺里的孩子吗?”
“我真的不知道,”佛提妮回答说,“可是他肯定感受到了他与孩子之间的强烈关系。”
索菲娅的出生让安德烈斯很开心,可是接下来几个月他开始为妻子着急。她看起来好像生病了,没有力气,但只要马诺里来访,她便精神振奋。在洗礼上,安德烈斯并没注意到妻子与堂弟之间涌动的激流,可是随后几个月,他慢慢疑心堂弟在他家的时间太多了。他是这个家庭的一员,现在又是索菲娅的教父,但这只是一码事,可过分频繁地出入家中又是另一码事。安德烈斯开始观察马诺里离开那一刻时安娜的情绪,从轻佻到皱眉,从高兴到暴躁,发现她把最热情的笑容留给了堂弟。大部分时候,他尽量把这些想法抛到脑后,可是又有别的事情惹他生疑。一天晚上,他从庄园回家,发现床没有整理。这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还有两次,他注意到床单只是随便抚平了事。
“女仆是怎么回事?”他问,“如果她不认真干活儿,就该解雇她。”
安娜保证她会跟仆人说。有一段时间里,安德烈斯找不到什么理由可抱怨的。
斯皮纳龙格岛上的生活还像以前一样在继续。拉帕基斯医生每天来来回回,克里提斯医生得到伊拉克里翁医院的批准,他来这里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增加到三次。有个秋日傍晚,他从斯皮纳龙格回布拉卡的路上,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当时夜幕降临,太阳落山,夺去了整个海岸线的光亮,让它几乎沉入黑暗。然而仔细环顾四周,克里提斯看到斯皮纳龙格还沉浸在夕阳最后一抹金色的余晖里,在他看来,这景色真美。
布拉卡拥有很多只有岛屿才有的品质——超然物外,内敛,与外界隔绝,而斯皮纳龙格却充满生机与活力,忙忙碌碌。它的报纸《斯皮纳龙格星报》还是由伊安尼斯·苏罗门尼狄斯主编,刊载世界新闻摘要,并加上评论和观点。还有下个月将要上映的新片影评,尼古斯·卡赞特扎吉斯作品的选登。一周接一周,他们连载了他的理想主义作品《自由与死亡》。隔离区的居民如饥似渴地读着每一个字,每周都期待下一次转载,然后在小饭馆里讨论。是年六月,当这位克里特作家得到世界和平奖时,他们翻印了他的领奖词。“如果我们不想让世界陷入混乱,我们就要释放困于人类心灵中的爱。”卡赞特扎吉斯说。这些话语在斯皮纳龙格岛读者中引发了共鸣,他们太明白了,只有被永久流放到这座小岛上监禁起来,他们才不会受到在希腊大陆上的痛苦伤害,也会免遭战火之灾。有些人很珍惜这个锻炼他们智力的机会,一连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反复咀嚼着这位文学和政治歌利亚的最新言论,以及其他作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