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成金黄色的头发,一边在小小首饰盒里翻拣着。“我差不多准备好了。”她加上一句,把与上衣相配的珊瑚耳环固定好。
阿丽克西斯从来不知道,索菲娅在准备这类家庭聚会时有多紧张多恐惧。这一刻让她想起女儿大学开学前的那些夜晚,她假装高兴,实际上女儿的离去让她痛苦不已。似乎需要压抑的情感越强烈,她反而越能掩饰。索菲娅望着镜中的女儿的身影和女儿身旁自己的脸,悚然一惊。那不是她心目中少女的脸庞,那是一张成人的脸,充满疑问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好,妈。”阿丽克西斯平静地说,“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我相信。他知道你明天要早起,答应过不迟到的。”
阿丽克西斯拿起那张熟悉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气。即使二十多岁了,她仍觉得需要鼓足勇气,才能强迫自己踏入母亲过去经历的禁区,她仿佛正弯下腰,要从犯罪现场的警戒线下钻过似的。她需要知道母亲的想法。索菲娅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所以,她,阿丽克西斯,难道不可以同样早点儿成家,难道愚蠢到要放弃与埃德这样的人结婚的机会吗?或许母亲可能与她想的一样,或许她现在就有这样的考虑,那便说明他确实不是合适的人选呢?她在内心演练着她的问题。母亲怎么能在那么年轻时就那样肯定,她要嫁的人就会是“合适的”呢?她怎么能知道她在以后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里都会幸福呢?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这样想过?就在所有问题都要脱口而出时,她犹豫了,突然害怕被拒绝。然而,还是有一个问题她必须得问。
“我能……”阿丽克西斯问,“我能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吗?”除了教名能说明她的希腊血统以外,阿丽克西斯还继承了母亲的黑色眼睛,那是她的外在标志。那晚,她的眼睛充分发挥了作用,它们一直锁定母亲,长久地注视着她。“我们打算在假期结束时去克里特,大老远地去一次希腊,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真是可惜。”
索菲娅是个很难开口一笑的女人,她极少流露自己的情感,更难与人拥抱。沉默寡言是她的自然状态,此刻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想找个借口拒绝。然而,有什么阻止了她,是马库斯时常对她重复的话:阿丽克西斯永远是他们的女儿,不过不会永远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孩子。即使索菲娅努力抵制这个念头,她也知道这是事实,尤其是看到面前这个独立的年轻女子,她更深信不疑。因此,索菲娅不像以前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总是拒不开口,这次她的反应意想不到地温暖,第一次承认女儿想更多地了解她的过去,这种好奇心不仅很自然,甚至是一种权利。
“是的……”她犹豫了一下,“我想你可以。”
阿丽克西斯拼命抑制自己的惊喜,连大气也不敢出,唯恐母亲改变主意。
接着,索菲娅更肯定地说:“是的,这是次好机会。我会写封信给你,带给佛提妮·达瓦拉斯。她熟悉我娘家,现在岁数一定很大了。她一辈子都生活在我出生的村庄里,嫁给了一家当地餐厅的主人——所以你甚至可以在那里美美地吃上一顿。”
阿丽克西斯兴奋得容光满面。“谢谢,妈……那个村子到底在哪儿?”她加上一句,“靠近哈里阿吗?”
“它在伊拉克里翁东边,距离伊拉克里翁有两小时车程。”索菲娅说,“所以,从哈里阿出发的话,可能要四到五个小时——对于一天的行程来说相当远。你爸爸随时就会回来,等晚饭后我会写封信给佛提妮,在地图上指给你看布拉卡的位置。”
前门传来莽撞的巨响,马库斯从大学图书馆回来了。他破旧的真皮公文包立在门道中间,胀鼓鼓的,纸片从皮包的各个裂缝处伸出来。他像一头戴眼镜的熊,头发银灰,体重可能和妻子女儿加在一起差不多。阿丽克西斯从母亲房间里跑下来——三岁开始就是这样——从最后一级楼梯上直扑进马库斯的怀里。马库斯大笑着。
“爸爸!”阿丽克西斯简单地叫了声。
“我的漂亮姑娘!”他说着把她拥进怀里,只有这样大块头的父亲才有这样温暖舒适的怀抱。
不久他们动身去餐厅,步行不过五分钟距离。卢卡基斯餐厅坐落在一排华丽的酒吧、高价法式面包店和时髦的融合式餐厅之间,多年恒久如一。在菲尔丁一家买下这所房子后不久它就开业了,之后目睹了一百多家店铺和餐厅的开张关门。餐厅主人,格雷高里奥把他们三人像老朋友一样迎了进去。他们是老主顾了,甚至人还没坐下,他就知道他们会点些什么菜。与以往一样,他们礼貌地听着当天的特别推荐,接着,格雷高里奥指着他们仨,依次背诵道:“当天的餐前开胃小菜——茄子千层卷,洋葱番茄炖肉、油炸章鱼、一瓶松香酒和一大瓶有气泡的水。”他们点点头。格雷高里奥转身离开时,装出一副讨厌他们竟然拒绝了厨师最新菜式的样子,惹得他们都笑了。
阿丽克西斯(点了茄子千层卷)话最多。她详细说了这次与埃德一起去的旅行,马库斯(点了油炸章鱼)偶尔插上几句,就他们可以参观的考古遗址提了些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