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最好应该像一个礼貌的客人一样生活,能得到什么就享受什么,随遇而安。此刻,有一种微弱的担心在他心中油然而起,他担心眼下这些不服管教、具有叛逆精神、缺乏孝敬精神的年轻一代会毁掉这个世界。他为自己不能活到那天,看到那种情形而感到高兴。他在王大这件事情上尽量安慰自己,也许年轻一代作为一个整体都是这样,自己都有一种良好而又坦荡的感觉,就像方才王大表现出来的那样。王大对李梅和她父亲的爱恋,决定追随他们而去,要向他们道歉并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对他自己而言,似乎都是他义不容辞的事情。也许这是他从罪恶感——错怪无辜的最不舒服的感觉中解脱出来的唯一行动。
唐人街的居民们和往常一样在安详地劳作。面条作坊的面条师傅正在摇着轧面条机;裁缝铺里每天要干十四个小时的女裁缝正在踩着缝纫机,她的孩子在她的脚边玩耍;理发店里的剃头匠正在给一位顾客修面,为他刮胡子剪鼻毛;杂货商正在拨拉着算盘,耐心地看着一位家庭主妇挑选咸鱼、松花蛋、芋头和干海带;退休的老人坐在自己什么东西都不卖的店铺里,一版一版地看着报纸,或许这已经是第三遍了,他会一直看到下午新报纸送来的时候;餐馆里并不拥挤,只有几个食客在那里一边啜着茶水,一边剔牙。
格兰大道上的汽车,像一支没有尽头的游行队伍一样蠕动着。这里倒有一种中国式的安宁和耐心,没有一个人显得那么匆匆忙忙,而且即便有人想要匆忙也没有办法,卖中药的商人坐在洁净的柜台后面,双手揣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大街。王老爷路过中药店的时候,琢磨着那位中医到底在店里面干什么。或许他正在读一本古老的医书,或许他在练习书法,或许他正在为一位病人把脉诊病,也许他正严肃地坐在他的书桌后面在为人说媒。他是唯一一个王老爷在唐人街上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人。他是老古董,饱读诗书,讲究书法和文法的漂亮。他也是一个痛恨变化的人,总是梦想着叶落归根,回到中国的乡村老家,死在中国,能够被埋葬在一个上等的棺材里,每年春天有数不清的儿孙去给他上坟,给他上供烧香。
王老爷路过中药店的时候,还琢磨着中医是否和他一样有同样的难题。他克制着自己进去拜访一下中医的强烈欲望。他认为,通过进一步的交往使他们的老思想得到进一步加固,没有什么意义。他加快脚步,拐到杰克逊街上,感觉到自己就像刚刚背叛了最好的朋友一样。他为自己刚才所见所想感到非常悲伤。也许五十年后,唐人街上这些熟悉的景象和气氛,绝大部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再也听不到紧闭的门后面传出的麻将洗牌声,再也听不到锣鼓伴奏的唱戏声,再也没有面条作坊,再也没有提供传统服务项目的理发店,再也没有读中文报纸的退休老人,再也没有打算盘的杂货商,再也没有松花蛋、芋头和干海带……因为这是年轻一代的世界,一切事物都在变化之中,虽然进程缓慢,却是不可逆转的。甚至连他自己这样的老古董,现在都抛弃了中医——他在唐人街上唯一能够愉快相处的最好的朋友。
在杰克逊街和斯托顿街交界的拐角处,王老爷看到了那座宏伟的建筑。他曾经在这座七层高的大楼前路过无数次,但他从来没有抬头仔细看过一眼。他一直把这座大楼看做是一不祥之物,路过这里时总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此刻,他停在大楼的面前,端详了好长时间。他看到这样几个红漆大字:东华医院。那是给人印象极深的几个大字,悬挂在红瓦楼顶之下。这些大字,尽管笔画有些缺乏劲道,写得还是相当不错,总的来说,应该是出自一位练习过多年宋体书法的人之手。然后,他又看了看转门,鼓励了一下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爬上大理石台阶,向大楼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