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这个逆子!”王戚扬尽管十分恼火,仍然没忘保持自己的威严。他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唉,这年轻的一代!”他自言自语地说,“叛逆!蛮横!缺乏教养,不尊重长辈!总有一天,他们会厚颜无耻地割断他们老爹的喉咙!”正当他在自言自语地踱来踱去的时候,王山鬼鬼祟祟地踮着脚尖溜过中厅,通过门廊向前门走去。“站住!”王老爷大喝一声。他的心情极坏,正想找个人撒撒气。“你要到哪儿去?”
“我要去看我姨妈,爸爸。”王山怯怯地说。
“放屁!你天天去看你姨妈,可她自从春节那天起,连你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进来!”
王山很不情愿地进了中厅。“假如你再到街上去和野孩子一起玩,辱没王家门风,”王老爷警告王山,“我打断你的两条腿。不要像一个小白痴样站在那里!回到你房间去读孔夫子去!”
“我已经读了一下午孔夫子的书,爸爸。”
“过来!背诵一下的第一章。快,第一章!”
王山向前跨了一步,尝试着背:“子曰……子曰……子曰……”
“这就是你读了一下午的东西?把手伸出来!”
王山伸出他的右手,王老爷从炕后面拿出竹棍子,抽了王山的右手两下。“背诵第二章。快,第二章!”
王山忍气吞声。“子曰……子曰……子曰……”他停下来,自动伸出手来接受惩罚。王老爷照他的手心抽了三下。“第三章!”他命令道。
这次王山根本就没尝试,直接把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王老爷指了指一个墙角说:“我不想因为你的狗爪子打坏我的竹棍子。站到那儿去!”
王山顺从地走到墙角,面对着墙站在那里。“你就在那里一直站到睡觉。”他父亲说,“看看这能不能帮助你明天把背得好些。”
惩罚完王山之后,王老爷的心情并没有变好些。他抽了几袋上等福建烟丝,瞥了一眼正像一名站岗士兵一样僵硬地站在墙角的小儿子,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照料盆景,希望精致的美景能够使自己心情好转。本来今天上午他一直很高兴,而现在最让他生气的是这种难得的高兴仅仅只持续了几个小时。他突然又怀念起妻子来。他在照料盆景的时候,想起了妻子,油然生出一股强烈怀念在中国老宅过日子的思乡情感。他现在生活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外国土地上,家里满眼都是陌生人,包括自己的儿子,这种现实使他更加感到伤心和孤独。
他浇完盆景,喂了金鱼之后,练习了一会儿书法,心情仍然没有好转。忽然,他听见刘妈在中厅里和他小姨子打招呼的声音。这一次他没有等着刘妈进来通报。他正想找个人倾吐,小姨子的来到让他非常高兴。他马上把毛笔和纸张推到一边,来到中厅和她见面。
“姐夫,”谭太太一见王戚扬走进中厅,马上就对他说,“赶紧告诉刘龙到卢先生家去把那两只鹅拎回来。”
王戚扬被惊呆了一会儿。“你是什么意思?”他一边问,一边走到炕边。
“卢先生的二女儿违抗父命。”谭太太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坐在炕的另一侧,“她刚才告诉她父亲,她已经和一个美国白人秘密订婚,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她父亲试图阻挠这门亲事,但女孩说,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
王戚扬喃喃自语。然而他又感到有点如释重负,因为说服王大接受那个女孩的暗淡情景已经成为他的一大心理负担。
“另外,”谭太太一边用手帕当扇子给自己扇着一边说,“那女孩还瞧不起人。她说,就算她没有订婚,也不会嫁给唐人街的任何人。她父亲告诉她,王大是富人家的子弟。你知道那女孩说些什么?她说,正因为如此,他才可能是一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除了把粮食变成大粪以外什么不会做。你想象一下,一个年轻的女孩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所以我让你派刘龙去他家,赶紧把鹅拎回来!而且你也可以把星期五的邀请忘掉。”
王戚扬清了清喉咙。“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妻妹?”他说,“年轻一代都被宠坏了。然而,那个女孩回绝了这门亲事,我倒挺高兴。我那不孝的儿子王大,刚才也拒绝娶她为妻。”
“是吗?”谭太太脸上顿时开朗起来,然后得意地把她的手放在炕桌上接着说,“他做了一件争气的事!我们必须让那粗俗的丫头知道,并不是她首先回绝的。”
“唉,现在那又有什么不同?”王戚扬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俩都是被当今时代宠坏的坏蛋。”
“姐夫,我一听说那粗俗丫头对她父亲说的话,就开始意识到王大的教养要比她强一百倍。我只是可怜那个将要娶她的美国白人。现在,即便她爬到这里来求你们娶她,我会建议你用两脚把她踢出门去!”
王戚扬嘟囔着说:“跟你说实话吧,刚才我心情好得差点把王大踢出家门,和那不孝之子断绝父子关系。”
“好了,”谭太太说,“过去的事情就叫它过去吧。幸好没有一个用人知道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假如有人知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