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变成暗黑色,食客们在光秃秃的灯光下,坐在长条木凳上就餐。厨师们做菜的大号锅没有把手,就像一把倒置的雨伞。除了没有古老算盘的噼里啪啦声,餐馆里的一切都是中国式的。它不可避免地使王大回想起中国小镇上的餐馆,勾起他的思乡情。“该讲讲你想给我讲的故事了吧?”喝完紫菜汤,王大问道。
张灵羽津津有味地吃着鱿鱼。“这是一个有关一对浪漫的连体双胞胎兄弟的故事。”他说,“也许他们是中国唯一活着的连体兄弟,他们是江西省的一对姓刘的兄弟,也许你也听说过他们。”
“好几年前我在报纸上见过。”
“好的,在六十五岁的时候,他们仍然到处展示自己,为他们的孩子挣学费。他们长得完全一模一样。为了避免弄混,人们只好用一块写着他们名字的小金属牌来分辨他们,比如说,牌子上写着‘刘顺棣,右,哥哥;刘顺凯,左,弟弟’。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用尽各种办法想把他们分开,有一次竟用一根琴弦绑在他们连着的胳臂下面,以阻止血液流通。结果他们差点死掉。从那以后,父母再也不敢尝试要把他们分开。”
“后来,兄弟俩通过展示自己挣了很多钱。他们都结了婚,生了很多孩子。一天,刘顺凯,左边的弟弟,想娶一个小老婆。但是,刘顺棣,右边的哥哥,坚决反对。他们争吵起来,很快就发展到大打出手。他们相互用头撞击对方,一直打到他们的父亲找来一个木匠,做了一块木板把他们隔开。可是,事实证明,木头隔板十分碍事。几个月后,兄弟俩一致同意取下隔板,并向父亲保证不再打架。然而,左边的弟弟刘顺凯,还是坚持纳妾……”
张灵羽从嘴里抠出一根鱼刺,嚼都没嚼就咽下一口米饭,然后接着讲:“好,这个问题必须得到解决。经过朋友们的调解和说服,右边的哥哥刘顺棣,终于同意了弟弟的要求。”他吞下一口茶水,停了一会儿。“弟弟纳妾二天后,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哥哥也决定娶一个。那就是说,他们六个人——连体兄弟,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小老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小老婆同另外一个男人私通并决定和他一起私奔。”
王大略略笑了起来:“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什么?你在鼓吹什么东西吧?”
“那当然。”张灵羽吞下一口茶水后说,“当你告诉我你根本不喜欢保龄球的时候,你让我想起刘顺棣,那位最初讨厌纳妾的哥哥。”
“你现在是不是想推销几条保龄球球道?”王大笑着问。
“我正在向你推销一种新的人生观。”张灵羽说,“许多人对他们喜欢的和厌恶的东西抱有过于固执的成见。他们从来不愿妥协。就拿我来说,我是博士的时候,算是一名知识分子。许多东西我都看不起,许多人我都不愿意接触。一年夏天,在我伯父的影响下。我到华盛顿特区旅游了一趟,并和中国大使住了一段时间。我和大使阁下全家去了纽约,住在华道夫——阿斯多里亚饭店。在纽约州州长举行的宴会上,我和一些外交官们共进晚餐,和一位欧洲公爵夫人跳舞。我原以为我属于那个社会。假如那时我知道今天会变成一个杂货商,恐怕我得剖腹自杀。”他放下筷子,往米饭碗里倒了一些鲍鱼的菜汤,然后接着讲下去,“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就像哥哥刘顺棣一样,发现了小妾的妙处。现在我已经认识到,某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和贵族阶级实际上是多么无聊。从另一方面说,我发现朴实的劳动人民很快活,并且更为容易相处。这在我成为其中一员以后,体会就更深了。而且那些人都是多年以前我连做梦都想不到会和他们交往的人。在那些日子里,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认为他们不过是一群冒失鬼、不开窍的傻瓜,缺乏文化教养。上星期我在一位同行家里碰见一个洗衣女工。她在桥牌桌上和填字游戏中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她的丈夫是位更夫,却是我所遇见过的最好的人生哲学家。而且他们直率、朴实,容易沟通,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你会发现生活更为轻松。噢,我最好打住,不谈这些朴实的劳动人民了,否则我会没完没了。”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王大说,“我认为那是一个调整的事情。”
“完全正确。”张灵羽说,“通过妥协,变得更为现实,通过调整,你会在所有事物中发现一些好的东西。噢,天哪,现在听上去我又像个中学教师了。咱们赶紧吃完饭后到其他一些地方去看看。唐人街上还有几个地方,我想再去看看。它们都是我旧日狩猎之处。”
“狩猎之处?”王大好奇地问,“你狩的什么猎?”
“寻觅一时的快活和放松,我认为我在那些日子里非常孤独。喂,你吃得不多嘛,怎么回事?”
“我不怎么饿。”
“我也不饿了。”张灵羽说:“但我还要接着吃,下星期我回去又得吃美国牛肉了,牛肉我是吃够了,可美国牛肉的批发价是那么的便宜,不吃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他们吃完饭付了账,向查理告别后,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他们夸奖着查理的烹调技术,一致认为应该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