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她不肯选择,这使她显得挺孤傲,好像她遵守着某种索菲不得而知的行为规范。她吃你给她端来的任何东西,任由索菲推着她荡秋千,不管干什么,总是固执地一脸无趣。最后,索菲带她到水边,玩起抓青蛙的工程。索菲打算把一整窝青蛙从码头一侧迁到另一侧,从长满芦苇的小水湾挪到岩石中一个有凹凸洞穴的舒适地儿。青蛙们由水路展开这场旅行。索菲和布莱斯家的女孩把它们抓来,放在一个轮胎上,推着绕过码头——水很浅,布莱斯家的女孩可以蹚水——到它们的新家。这一天结束时,青蛙一家已经全搬过去了。
布莱斯家的女孩,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几年后都在他们家的一场大火中丧生。或者也可能死的是另一个,那个不肯来的女孩。她的一个哥哥继承了农场,把它卖给了开发商,后者据说讹了他一笔。不过这个哥哥买了一辆大汽车——好像是凯迪拉克?——过去,索菲夏天常在奥布雷维尔遇到他。他会斜斜地瞥来一眼,表明没兴趣搭话,除非她主动开口。
索菲记得给劳伦斯的爸爸讲过青蛙搬家的故事——他是个德语教师,她第一次吸引他的注意,是因为在班上就某个威斯特伐利亚的发音问题与他展开激烈争论。读研究生时,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她怀孕了,出于自尊,没提出要他脱离他的生活,离开他妻子,跟她住到木屋,陪她生下劳伦斯。不过她相信他自会这么做。他确实来了,不过只有两次,是作为客人。他们坐在码头上,她给他讲了青蛙和布莱斯家女孩的故事。
“当然咯,第二天它们全都回到了芦苇丛中。”她说。
他笑了,亲切友爱地拍拍她的膝盖。“哎呀,索菲,你瞧。”
今天是劳伦斯四十岁生日。她儿子出生于攻占巴士底狱纪念日。她寄去一张明信片:男囚七月十四日获释,八磅九盎司。他妻子是怎么想的?她不得而知。沃格申一家富有尊严地处理了这事,索菲转到另一所大学继续攻读学位。她从未对结婚与否扯谎。不过劳伦斯在学校里捏造出一个爸爸——他妈的大表哥(因此他们姓氏相同),他在一次独木舟旅行中淹死了。索菲表示可以理解,不过其实对他挺失望的。
下午迟些时候,索菲发现自己坐在一架飞机里。她以前飞过两次——都是搭乘大飞机。她没想过自己会害怕。她坐在后座上,两侧是兴高采烈的孙子孙女。戴妮斯和彼得——劳伦斯和飞行员坐前排——事实上,她搞不清这会儿的感觉是否就是恐惧。
小飞机似乎根本没在移动,尽管马达并没有停止。它发出可怕的轰鸣。他们在空中盘旋,离地大约一千英尺。下方是刺柏灌木丛,铺展在田野里,像一团一团针插。雪松变成小巧的玩具圣诞树。深色水面上有闪闪发亮的波纹。所有东西都像玩具一样精巧完美,这让索菲有一种特别的、难受的感觉。她觉得仿佛是自己,而不是地面上的东西缩小了,而且仍在不断收缩——或者说,他们全都在收缩。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现在变得小小的、蟹爪似的手脚感到一阵麻刺——一种极度细微的麻刺感,或者说是一种极度的细微造成的麻刺感。她的胃收缩了,肺变得像空荡荡的植物籽囊一般弱小,心脏只有一只甲虫的心脏那么大。
“很快我们就要飞到湖面正上方啦。”劳伦斯告诉孩子们,“瞧见没,田地全在这一头,树丛都在那一头。看啊,这一头是石灰石上的泥土地,那一头是前寒武纪地盾。一头是岩石,一头是芦苇。这就是所谓的界崖线湖了。”(劳伦斯学过,也热爱过地理,她一度以为他会当个地理学家而不是商人。)
这么说他们在移动,很慢很慢地。他们正飞过湖面。在右边,索菲看到奥布雷维尔铺展着,上有硅矿的白色裂隙。她的感觉,关于犯了个错误,遭遇了某个莫名其妙、难以表述的问题的感觉,并不曾消退。从金灿灿的空气中,她感觉到的并非灾难的来临,而是它的后果——仿佛他们全都被掸飞,消灭,团成小团,压缩成原子,可自己却茫然不觉。
“让我们瞧瞧能不能看到木屋的屋顶。”劳伦斯说,“我外公是个德国人。他在树林里造了房子,有点像一幢狩猎小屋。”他告诉飞行员。
“是吗?”飞行员说。关于沃格申家,他估计至少知道这个吧。
这种感觉——索菲意识到——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小时候就有过。一种真正的收缩感。你很小的时候经常会感受到这类吓人的强烈感觉,陷入这样的心理状态。就和头朝下吊着、走在天花板上、跨过高高的门槛时的感觉一样。小时候,这可是一种强烈的快乐,为何现在不再是了呢?
因为现在不是她的选择。她确定无疑地感觉到变化即将出现,而这不是她的选择。
劳伦斯把屋顶指给她看,木屋的屋顶。她心满意足地惊叹着。
仍在缩小,卷成令人难受的点儿,不过并没彻底消失,在这一步上她撑住了。她竭尽全力,在这一步上撑住了,而且对孙子孙女们说看这里啊,瞧那里啊,看啊,地面上那些形状,看啊,水里的影子和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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