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大卫来了,爹地。”她说,“你认得他的脚步声!”
爸爸没回答。大卫弯腰摸摸老人的手,与想象中不同,它们并不冰凉,而是温暖干燥的。他把威士忌酒瓶塞进这双手。
“小心点,他抓不住。”斯泰拉轻声说。大卫用手稳住酒瓶,斯泰拉推来一把椅子,这样他可以坐在她爸爸对面。
“还是同样的礼物,”大卫说。
岳父发出一声认可的哼哼。
“我去拿几个杯子,”斯泰拉说,“在外面喝酒是违反规定的,不过我通常可以说服他们放宽一点。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在庆祝。”
为了习惯岳父的模样,大卫尽量把他想象成一种后人类的产物,某个新物种。活下来对他不仅意味着苟延残喘,还意味着样貌的改变。散布着深蓝斑点的灰蓝色皮肤,发白的眼睛,瘦骨嶙峋的脖子,上面有脆弱的深深的凹洞,仿佛是个雾化玻璃做的瓶子。从这脖子里冒出了更多的声音,一种类似于交谈的表示。发出的是每个音节的核心,湿润的元音由前后的辅音勉强烘托出来。
“路上——挤吧?”
大卫描述了高速公路和次级公路的状况。告诉岳父他最近买了一辆车,是日本货。他讲述了一开始如何没能获得和广告里哪怕有点接近的油耗。不过他去投诉了,坚持不懈,把车退给了交易商。进行了各种调整,现在情况已经改善,油耗比较让人满意了,尽管还没达到之前允诺的水平。
这番谈话看来挺受欢迎。岳父好像听进去了。他点着头,他狭窄、瘦长、发青、后人类的脸上显现出昔日表情的遗迹。一种精明的、庄严的忧虑,对于广告、外国汽车和汽车商人的怀疑。甚至还有一丝狐疑——就像过去一样——操心大卫是否真能像样地处理这类事,以及为他确实有这能力而感到的宽慰。在岳父眼中,大卫始终是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男子汉的家伙,某个有可能永远也学不会,永远都无法达到那种坚定沉着、稳重含蓄境界的人。大卫这家伙,选择杜松子酒而不是威士忌,读小说,不懂股票,喜欢撩女人,而且起初只是个教书匠。大卫,这个老是开微型车、外国车的人。不过现在那已经没问题了。微型车不再拥有昔日它们所代表的意义了。即便在这里,在休伦湖边的悬崖上,在生命的尽头,也有一些变化得到了确认,一些改变得到了理解——被一个无法抓握也看不见东西的人。
“有什么关于——拉达的消息吗?”
幸运的是,大卫有个同事开的就是拉达车,许多次无聊的午饭和咖啡茶点时间都进行着关于这辆车的讨论,性能、缺点、购买配件的困难之类。大卫复述了这些,岳父似乎很满意。
“灰色。多尔。灰色多尔。第一辆车——有生以来。杨格大街。六十英里,六十英里。一……一小时。”
“他当然从来不曾以一小时六十英里的速度在杨格大街开过什么灰色多尔,”他们推着她爸爸和他的酒瓶回到他的房间,告了别,沿绿色走廊往回走的时候,斯泰拉说,“根本没有。谁的灰色多尔?它们在他有钱买车之前早停产了。他也从没冒险开过别人的车。这是他的幻想罢了。他已经到达了那个让人飘飘欲仙的阶段——修订过去,让所有他希望发生的事都真的发生。在想我们是否也会到达那个阶段吗?大卫,你的幻想会是什么?不,别告诉我!”
“你的会是什么?”大卫说。
“你没有离开我?你从没想要离开我?我打赌那一定就是你以为的,但我可不那么肯定!爹地看到你真高兴,大卫。对爹地来说,男人就是更重要啊。我猜,要是他想到你和我的事,他会不得不站在我这一边,不过没关系,他不用想这个。”
在护理中心的斯泰拉似乎恢复了一些从前的圆融和柔顺。她对爸爸的关注,甚至对那群坐轮椅者的关注,都让她的举止又有了几分温顺优雅,让她的声音也多了一丝娴静。大卫脑海中涌出十二年或者十五年前她的一个形象。他看到她端着一锅炖菜,在一个郊区派对上穿过草坪。她穿了一条夏裙。那些日子里,她总抱怨自己太胖了,穿不得长裤,尽管那会儿还没现在一半胖。这一幕缘何令他如此动容?斯泰拉走过草坪,一头秀发在阳光中闪耀——那会儿灰发只有几缕,头发显出一种淡金色——赤裸的肩膀晒得黝黑,她嚷嚷着跟邻居打招呼,笑着,诉说着烹饪过程中的某个意外。当然了,她带来的食物美味无比,而且她不光带来了吃的,还带来了人们所期待的邻里聚会的气氛。她用强大的社交魅力,把所有人都吸引到身边。尽管有时斯泰拉的这类天赋令大卫浑身不自在,但这一次他毫无气恼之感。她活泼的佯怒,她的夸大其词,她瞪大眼睛寻求同情的幽默恳求,都曾经让他不快过。他听过她为了讨人开心,添油加醋地描述他们生活中的各种情节——孩子们平时的小事故和不听话,送猫去看兽医,儿子的第一次醉酒,电动割草机的古怪表现,给楼上大厅贴墙纸。她是可爱的妻子,在聚会上光彩照人,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是那样有趣。有时她简直太奇妙了。你妻子真是个妙人儿啊。
好吧,他原谅了她——他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