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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花楹旅馆(8 / 9)
静,但脸上那种红发人的敏感皮肤下却涌起了一抹红晕。

    爱人,盖尔想。她突然确定了这一点,感到一阵同情,还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爱人。

    天黑后她去看邮箱,里面有另外一封信。

    我还以为你为了“时尚采购”出门短期旅行去了,但管理员说你自从租了公寓就根本没出过门儿,所以我不得不猜想你还在“请假”当中。他还告诉我你是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我觉得咱们可以互相描述一下彼此——然后颤抖着交换照片——以那些通过报纸广告结识的人常用的粗鲁方式。看来,我为了结识你而做的所有尝试,都只不过让我自己更像个傻瓜。当然,这也没什么新奇的……

    盖尔两天没出房门。牛奶喝完了,她就喝黑咖啡。要是咖啡也喝完了怎么办?她吃的饭也很奇怪——没有面包做三明治,她就把金枪鱼泥抹在饼干上,剩的一点儿干奶酪,几个芒果。她上楼来到米拉马尔公寓楼上的大厅——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看里面有没有人——走到能俯视大街的拱窗边。忽然,她找回了很久以前的一种感觉——望着外面的街道,一小段能看到的地方,期待那里出现一辆车,也许会,也许不会。她现在甚至能想起等过的那些车——一辆蓝色的迷你奥斯汀,一辆栗色的雪佛兰,一辆家用客货。她鲁莽地非法短途乘坐过那些车。在认识威尔很久以前。

    她不知道威尔会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不知道他现在的发型,也不知道他走路的样子和表情有没有随着此地的生活而有所改变。他怎么也不可能比她的变化更大。公寓里没有镜子,只有卫生间的柜子上有面小镜子。即使镜子小,也能看出她现在消瘦了多少、脸上的皮肤粗糙了多少。在这种气候下,白皙的皮肤往往变得干枯起皱,她的却像是暗沉的帆布。这可以补救——她知道这点。化一个合适的妆,就能变成一种异国的阴郁。有问题的是她的头发——发根处已经露出了原本的红色,其中夹杂着闪亮的灰发。几乎所有的时间,她都把头发掩盖在头巾里。

    管理员再次敲门的时候,她有过一两秒疯狂的期待。他开始大喊她的名字:“马西太太!马西太太!哦,我希望你在里面。你能不能下楼来帮帮我。是楼下那个老家伙,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他在她前面下楼,紧紧抓着扶手,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猛地踩到下一级台阶上。

    “我想,他的朋友不在。我昨天就没看到他,我试图留意这些人,但不想打扰他们。我觉得他晚上可能不会回来了。打扫大厅的时候,我听见砰的一声,就赶紧返回去,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老家伙就一个人,躺在地板上。”

    这个公寓并不比盖尔的大,布局也一样。竹帘外面还挂着窗帘,所以屋子里很暗。房间里充满香烟和剩饭的味道,还有一种空气清新剂的松香味。沙发床拉开成了双人床,那个老男人就躺在旁边的地上,把床单也扯了下来。他的脑袋没戴假发,光滑得像一块脏兮兮的肥皂。他的眼睛半闭,胸腔深处发出一种声音,像是绝望地想要打着火的发动机。

    “你叫救护车了吗?”盖尔问。

    “你能不能扶他起来?”管理员说,“我的背不好,我怕再扭到。”

    “电话在哪儿?”盖尔说,“他可能中风了,也可能摔伤了臀部。他必须去医院。”

    “是吗?他朋友可以很轻松地把他背来背去,他有劲儿,可是现在却没影儿了。”

    盖尔说:“我来打电话。”

    “哦,不行。哦,不行。我把电话号码写在办公室的电话旁边了,我从来不让别人进去。”

    盖尔单独留在老人身边,尽管他可能听不到,她还是说:“没事儿的,没事儿的。我们正找人来帮你。”她的声音听上去带着傻乎乎的友善。她俯身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肩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老人的手很小,瘦骨嶙峋,可是却非常温暖,而且力气大得吓人。“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她说,好像在假装自己是那个红发的年轻人,或者别的年轻男人或年轻女人,甚至是他的母亲。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响着刺耳的警报。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很快来到了房间,管理员脚步沉重地跟在他们后面,嘴里说着:“……搬不动。这是马西太太,出事后紧急从楼上下来帮忙的。”

    他们把老人抬上担架时,盖尔想把手抽出来,可老人开始埋怨,或者她以为是老人在埋怨——他不停发出的无意识的声音听起来不过是“啊,嗯,啊”。于是,她立刻又握住了他的手。人们把老人抬出去时,她就这样小跑着跟在旁边。他握得那么紧,盖尔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拉着跑一样。

    “他曾经是蓝花楹旅馆的主人,”管理员说,“几年前是。”

    街上有些人,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没人想傻乎乎地停下看。他们想看,他们又不想看。

    “我要和他一起去吗?”盖尔说,“他好像不想松开我。”

    “你自己决定吧。”一个救护人员说。于是,盖尔爬上了车。(她实际上是被那只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