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她没听到鲍玲叫,或者假装没听到。
“小卖部,”鲍玲喊道,“卡特琳,小卖部。”等确定卡特琳会跟上来——是“小卖部”这个词促成的,它指的是门厅里的小商店,出售冰激凌、糖果、香烟和汽水——她就小跑着穿过沙滩,爬上通到沙滩和沙龙白珠树灌木丛上方的木头台阶,半路她停下脚步,把宝宝换到另一侧胯部,嘟囔着:“玛拉,你怎么这么重啊。”卡特琳沿路用棍子敲打着栏杆。
“我可以吃一个脆皮巧克力冰棒吗?妈妈?可以吗?”
“等下再说。”
“请问我可以吃一个脆皮巧克力冰棒吗?”
“再说吧。”
公用电话位于大厅另一头的告示牌边,对着餐厅门。因为下雨的缘故,餐厅里正进行着一场宾果游戏。
“希望他还没挂哦。”小卖部的女人嚷道。她现在坐在柜台后面,看不到她人。
鲍玲抱着玛拉,抓起悬在空中的话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喂?”她以为会听到布莱恩告诉她要在坎贝尔河耽误一阵,或者问她要从药店里带什么回来。要买的只有一样——炉甘石洗剂——所以他没写下来。
“鲍玲,”杰弗里说,“是我。”
玛拉在鲍玲体侧踢腾扭动,急着想下地。卡特琳沿大厅走进小卖部,一路留下湿漉漉的沙子脚印。鲍玲说:“稍等,稍等下。”她让玛拉滑下地,急忙跑去关上通往台阶的门。她不记得告诉过杰弗里这个地方的名字,尽管告诉过他大致方位。她听到小卖部里的女人语调尖厉地对卡特琳发话,像对待没有父母带着的孩子一样。
“你怎么不记得用水龙头冲冲脚啊?”
“我在这里。”杰弗里说。“没有你,我过不好。我根本过不下去。”
玛拉朝餐厅走去,好像里面传出的男人的声音“在N下面……”是一份对她的直接邀请似的。
“这里,哪里?”鲍玲问。
她读着电话边告示牌上钉着的通知。
禁止十四岁以下无成人陪护儿童登船或划独木舟。
钓鱼比赛。
圣巴托罗缪教堂糕点和手工艺品出售会。
你的生命全在你的掌心。手相和扑克牌占卜。保证灵验。请打克莱尔的电话。
“在一家汽车旅馆。在坎贝尔河。”
鲍玲睁眼之前就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毫无意外之感。她睡着了,但睡得不够沉,不至于把什么都忘掉。
之前,她带着孩子们,在旅馆停车场等到了布莱恩,向他要车钥匙。她当着他父母的面告诉他,她要到坎贝尔河再买点东西。他问,什么东西?身上有钱吗?
“就是点小东西嘛。”她说,好让他以为是她要去买卫生巾或者避孕药等等不便明说的东西。“钱带了。”
“好吧,不过你得去加点油了。”他提醒道。后来她不得不给他打电话。杰弗里说她必须这样。
“因为他不会相信我的。他会以为我绑架你了之类。他不会信的。”
但是那天所有事情中最怪的一件,是布莱恩似乎确实立刻就信了。他站在她不久前站过的地方,在门厅的公共走廊里——宾果游戏结束了,但是人们依然从那里路过,她在电话里能听到他们,吃完晚饭后从餐厅走出的人们——他说:“哦。哦。哦。好吧。”用的是一种本该需要极力控制、却因为听天由命或早有预感而毫不费力的语调。
好像他老早,老早就知道她会出什么事。
“好的,”他说,“那汽车怎么办?”
他说了点别的事,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然后挂断了,她从位于坎贝尔河的加油站旁的电话亭走出来。
“真够快的啊,”杰弗里说,“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吧。”
鲍玲说:“我不知道。”
“他或许早就有感觉了。人是会感觉到的。”
她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于是他说:“对不起。”他们沿大街走着,彼此没触碰,也没说话。
他们不得不出门去找电话亭,汽车旅馆里没电话。这会儿,鲍玲在清晨悠闲地打量四周——她进了这房间以来第一次真正感到悠闲自在——发觉屋里实在乏善可陈。破梳妆桌、没床头板的床,一把没扶手的硬椅子,窗上挂的是一面威尼斯式百叶窗,断了一片百叶,还有一幅橘色塑料窗帘,可能是想充当纱帘吧,它无须缝边,只用在底下一剪。一台噪杂的空调——杰弗里晚上关了它,挂了保险链的门开着,因为窗子锁死了。现在门又关着。想必他夜里起床去关的。
这就是她所有的一切了。她与布莱恩正或睡或醒地躺在里面的那套小屋的关系已经断绝,她与那幢可谓表达了她与布莱恩的生活,表达了他们所希望的生活方式的房子的关系也断绝了。她不再有什么家具了。她把自己与所有那些又大又重的财物割裂开了,比如洗衣机啊烘干机啊橡木桌子啊重新抛光的衣柜啊按照维米尔的一幅油画仿造的大吊灯啊。也同样与那些尤其属于她的东西割裂开了——她长期收集的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