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喧嚷声,以及突发的扭打和逃窜的小酒馆里,赛姆的笑声所具有的某种荷马式的魔力使得许多半醉的男子扭过头来看。
“你在笑什么,朋友?”一个码头工人好奇地问。
“笑我自己。”赛姆答道,又回到了他出神反应的痛苦中。
“振作起来,”教授说道,“不然你会变得歇斯底里。再喝点啤酒。我也喝。”
“你还没有喝你的牛奶。”赛姆道。
“我的牛奶!”教授以咄咄逼人的、深不可测的轻蔑语气说道,“我的牛奶!你认为我离开了那帮残忍的无政府主义者的视线就会正眼瞧这讨厌的东西吗?在这个屋子里,我们都是基督徒,尽管可能,”他扫了一眼周围喧嚣的人群补充道,“不是绝对的基督徒。喝完我的牛奶?该死!好,我就把它搞完!”他说完,就把平底无脚杯推下了桌子,玻璃撞碎,奶白色的液体洒了出来。
赛姆愉快而好奇地盯着他。
“我现在明白了,”他叫道,“你肯定不是一个老人。”
“我不能在这儿把面具撕下来,”德·沃姆斯教授答道,“它是一个精心制作的伪装。至于我是不是一个老人,这不能由我来说。去年我三十八岁。”
“不错,不过我的意思是,”赛姆不耐烦地道,“这对你无关紧要。”
“对,”教授漠然答道,“我很容易得感冒。”
赛姆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里有一种疯狂而脆弱的解脱感。一想起中风的教授其实是一个被舞台生涯精心装扮起来的年轻演员,他就觉得好笑。可是他觉得,即使一只胡椒瓶掉到地上,他也会笑得同样响亮。
“你知不知道,”他问道,“那个果戈理是我们自己人?”
“你问我?不,我不知道!”赛姆惊讶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不比死人知道得更多,”自称为德·沃姆斯教授的人答道,“我原先以为星期天在说我,我怕得要死。”
“我当时也以为他在说我,”赛姆鲁莽地笑着说,“我一直把手搭在我的左轮手枪上。”
“我也是,”教授严肃地说,“果戈理明显也是。”
赛姆感叹着在桌上敲了一下。
“是呀,那里有我们三个人!”他叫道,“七人中有三人足以搏一下了。要是我们当时就知道有三个人就好了!”
德·沃姆斯教授的脸阴沉下来,他的目光低垂着。
“我们是三个人,”他说,“即使我们是三百个人,我们仍然干不成事。”
“即使我们三百对四个也不能成事?”赛姆问道,一脸嘲弄的神色。
“不能,”教授冷静地说道,“即使我们三百人对星期天一个也不能成事。”
只提到这个名字,赛姆就会又冷又愁;他心里的笑意消失了,嘴唇上的笑意也在消失。难忘的星期天的面孔像一幅彩色照片,跃入他的心中,令他惊恐。他注意到星期天和他的所有追随者的区别,那就是,这些追随者的面孔,不论多么残酷或邪恶,都会像普通人的面孔一样逐渐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而星期天的面孔则会变得越来越清晰,就像一个人的画像慢慢在记忆中复活。
他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像香槟酒突然冒泡一样,赛姆的话语喷涌而出。
“教授,”他叫道,“这让人无法忍受。你害怕这个人吗?”
教授提起了他沉重的眼皮,张大了蓝色的眼睛,以一种超然的真诚盯着赛姆。
“是的,我害怕,”他温和地说,“你也害怕。”
赛姆沉默了。然后他站直身子,就像一个被侮辱的人,接着用力地把椅子推到一边。
“是的,”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嗓音说道,“你是对的。我怕他。所以我对上帝发誓,我一定要抓住这个让我害怕的人,并且扇他的嘴巴。即使天空是他的宝座,地球是他的脚凳,我发誓也要把他拉下来。”
“怎么拉?”教授盯着他问道,“为什么要把他拉下来?”
“因为我怕他,”赛姆道,“任何人都不应该在宇宙里留下他害怕的东西。”
德·沃姆斯教授暗暗地惊讶着对他眨了眨眼睛。他想要开口,可是赛姆低声地带着一种野蛮而欣喜的暗示继续说道——
“谁愿意屈尊打倒那些他不害怕的东西?谁愿意贬低自己变得像普通的职业拳击手一样勇敢?谁愿意无畏地弯腰——就像一棵树?和你害怕的事物搏斗。你不会忘记有一个古老的故事,讲的是一位英国教士为西西里岛上的盗贼作了最后一次葬礼,而这个着名盗贼临死时说道,‘我不能给你钱财,但我可以给你一个终生的建议:把拇指按在剑上,然后向上刺’。所以我告诉你,如果你要刺星星就向上刺。”
教授看着天花板,这是他习惯的一种姿态。
“星期天是一颗恒星。”他说道。
“你该把他看作一颗坠落的星星。”赛姆说着戴上了帽子。
他决然的姿势使教授也茫然地想站起来。